文俊辉醒过来的时候,首尔正在下雨。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隔着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已经很久不在这个时间醒来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不在首尔醒来。
这次回来是为了工作。一个国内的剧组来韩国取景,他是男主角,顺理成章地跟着来了。经纪人订酒店的时候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他沉默了几秒,说,离汉江近一点就行。
他没说为什么。
凌晨四点整,文俊辉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阳台。雨还没停,汉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点了根烟——三十五岁那年学会的,拍一个民国戏,角色是个烟瘾很重的记者,他为了入戏真的抽了,后来就没戒掉。
雨丝飘到脸上,凉凉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问他:“俊尼,你为什么总是不带伞?”
那时候他们还是SEVENTEEN,住同一个宿舍,挤同一个卫生间洗漱,在同一个舞台上流汗。那个人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说话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全圆佑。
文俊辉把烟掐灭了,烟头攥在手心里,有点烫。
他想起全圆佑也不喜欢他抽烟。不是那种义正词严的劝阻,只是在某个综艺后台,他躲在楼梯间偷偷抽了一口,全圆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他手里的烟拿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来。
杯子里是温水,温度刚刚好。
那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拍摄结束得早,文俊辉拒绝了剧组的聚餐,一个人在首尔的街上走。
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他路过一家餐馆,玻璃窗上贴着“退伍”两个字的韩文,里面有几个年轻人在聚餐,笑得很大声。他站在窗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刚出道,没什么钱,偶尔出去吃一顿烤肉就是最大的奢侈。有次全圆佑点的五花肉,烤好了先夹给他,他忙着和净汉哥说话,没注意,肉就一直在碗里放着。全圆佑也不催,只是低着头继续烤下一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后来他发现了那块肉,已经凉了。
“你怎么不叫我?”
全圆佑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你说话说得开心,不想打断你。”
旁边的人起哄,说全圆佑你这也太惯着他了。全圆佑没说话,只是又烤了一块新的五花肉,这次直接递到他嘴边。
文俊辉记得那块肉的温度,记得那天店里的灯光,记得全圆佑手指上沾着烤肉酱的样子。他甚至记得那天自己喝了多少酒——三瓶烧酒,因为他高兴。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走进餐馆的时候,文俊辉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韩国女人,问他几位。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来一根,说,一位。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五花肉和泡菜汤。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不要放香菜。”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看菜单,确认自己没听错:“先生,这道菜本来就不放香菜的。”
文俊辉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这是全圆佑的习惯。全圆佑不吃香菜,所以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总会提前说一句“不要香菜”。说了十几年,说到后来成了条件反射,即使全圆佑不在,即使面前这道菜本来就不放香菜,他还是会这么说。
肉烤好了,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味道是对的,甚至比他们当年吃的那家店还要好。但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忽然间没了胃口。
他想起全圆佑吃烤肉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把肉剪得小小的,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样方便,一口一块,不会弄脏嘴角。
后来他也学会了这个习惯。
后来他吃的每一顿烤肉,都会下意识地把肉剪小。
2024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年文俊辉的工作重心已经完全转移到国内,一年回不了几次韩国。团队的活动他能参加的尽量参加,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时候不会太久了。
八月份,公司发了公告。文俊辉由于回国拍戏,将缺席接下来的打歌活动以及世界巡演。
公告发出来的那天晚上,他收到一条消息。
“几点到?”
是全圆佑。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可惜,只是问他几点到。因为那天他说过,要回韩国一趟,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他回复:“晚上八点落地。”
全圆佑说:“机场见。”
那天晚上,仁川机场的人很多。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全圆佑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那件穿了四五年的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走过去,全圆佑把咖啡递给他,还是温的。
“走吧,”全圆佑说,“车在外面。”
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音乐,是他们出道早期的歌,文俊辉听着听着,忽然说:“你还记得这首歌的舞蹈吗?当时练了好久。”
全圆佑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忘动作的时候,我在后面踢了你一脚。”
“那是你踢的?!我还以为是自己绊到了!”
“嗯,我踢的。”全圆佑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眼角弯了弯,“因为导演在下面看着,你不能出错。”
文俊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全圆佑没回答。
车开到汉江边的时候,全圆佑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他熄了火,看着前方的江水,很久很久,久到文俊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俊尼,我们想在一起一辈子,但不能在一起一辈子。”
文俊辉没说话。
“这条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全圆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我会一直看着你。”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
文俊辉吃完烤肉,结账离开。
走出餐馆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左边看了一眼。以前和全圆佑一起走路的时候,他总是习惯走在右边,因为全圆佑说他走路不看路,走里面安全一点。后来他一个人走路,也总是下意识地往右边靠。
他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到了狎鸥亭。
这是他们练习生时期最熟悉的地方。那时候他们每天从宿舍走到公司,从公司走到便利店,从便利店走回宿舍。这条路走过几千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他站在那栋老楼下面,抬头看。
练习室的灯还亮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这里练到深夜,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和全圆佑。全圆佑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抠动作,他在角落里靠着墙喝水。累了的时候,全圆佑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他。
有一次他实在太累了,靠着全圆佑的肩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全圆佑的外套,全圆佑就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看手机,肩膀一动不动,怕吵醒他。
他问他为什么不叫醒他。
全圆佑说:“你难得睡得这么沉。”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他们真的分开了。
文俊辉在国内发展,演戏、上综艺、接代言,一步步走得稳当。全圆佑在韩国,偶尔上上综艺,偶尔演演音乐剧,偶尔出现在粉丝的偶遇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逛书店。
他们偶尔会在社交媒体上互动,点个赞,留个言,都是客客气气的。粉丝们会在底下尖叫,说“佑灰szd”,但他们都明白,那些都是假的。
真的东西,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文俊辉偶尔会做梦,梦见练习室,梦见宿舍,梦见那些年一起走过的路。梦里全圆佑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戴着那副圆框眼镜,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笑。
他想伸手去碰,但手伸出去,人就醒了。
醒了之后,他就睡不着了。
2034年冬天,文俊辉接到一个电话。
是胜宽打来的,声音有点哑:“俊哥,圆佑哥住院了。”
他愣了几秒,问:“怎么了?”
“老毛病,胃不好,一直拖着不肯看医生。前天晚上在阳台上坐了一夜,着凉了,引发了一堆并发症。”
他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我订机票。”
“不用了俊哥,”胜宽的声音更低了,“医生说,就这两天的事。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了三个小时,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全圆佑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来了。”
文俊辉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凉凉的。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全圆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俊尼,”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文俊辉握紧他的手:“什么事?”
“那年你在楼梯间抽烟,我拿走了你的烟,”全圆佑的嘴角弯了弯,“那根烟我没扔,一直留着。”
文俊辉的眼泪掉下来。
“还有你落在我这里的衣服,你送我的那副眼镜,你写给我的那些小纸条,”全圆佑的声音越来越轻,“都留着。”
“你说这些干什么……”文俊辉的声音在抖,“你留着,以后慢慢看。”
全圆佑摇了摇头。
“俊尼,我们想在一起一辈子,但不能在一起一辈子,”他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但我这辈子,够了。”
文俊辉握着那只手,感觉它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握着。
全圆佑走的那天,首尔没有下雪。
文俊辉在葬礼上站了很久,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的人。
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点头。
后来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出道的时候,在一个综艺里玩游戏,输了的人要接受惩罚。他输了,惩罚是打电话给一个人说“我爱你”。他打给了全圆佑。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对着话筒说:“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全圆佑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低,那么轻:“俊尼,你喝醉了。”
他急了:“我没醉!我真的——”
电话挂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全圆佑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些他没听见的话,全圆佑都说给了风听。
文俊辉回国之后,把全圆佑留给他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根干枯的烟,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副镜片已经花了的眼镜,一叠发黄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迹是他的,有些写着“今天记得买牛奶”,有些写着“圆佑生日快乐”,有些写着“辛苦了”。
最下面一张,不是他写的。
那是全圆佑的字,很轻很淡的一行:
“每个夏天,都有你。”
他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
后来的很多年,文俊辉还是会梦见那个人。
梦里他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戴着圆框眼镜,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笑。
文俊辉问他:“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他笑着说:“因为我在等你。”
文俊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的梦。
梦里那个人说,我在等你。
他笑了笑,对着空气说:
“等我。”
文俊辉七十三岁。
他一个人住在首尔的公寓里,离汉江很近。每天傍晚,他会走到阳台上,看着江水发呆。
有时候他会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问他:“俊尼,你为什么总是不带伞?”
他那时候没回答。
现在他想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有一天,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汉江。他想起那年全圆佑说,我会一直看着你。
他看着那片江水,忽然笑了。
“圆佑啊,”他说,“我看到你了。”
那天晚上,文俊辉在阳台上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过来。
后来有人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是两个年轻人的合照,一个戴着圆框眼镜,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很淡:
“下辈子,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