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汀会下凡，纯粹是因为嘴馋。

前几天听来往的仙童闲聊，说人间最近上新了好几款无糖冰美式，口感清爽，不腻不齁，还有几家专门做咸口点心的小店，口碑好得不得了。她在天界待得久了，每天对着寡淡无味的仙茶和千篇一律的仙果，早就馋得抓心挠肝。

她没多想，也没打算久留，只当是抽空出来透口气，喝两杯咖啡，尝两口小食，等满足了口腹之欲，就安安稳稳回天界。一切都和往常无数次短暂出门一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偏偏，这次出了岔子。

等她在人间街头晃够了，胃里被咖啡和小食填得踏实，终于想起要回去时，手往身上一摸，心瞬间沉了下去。

神位令牌不见了。

不是弄丢，是走得太急，完完全全落在了灵川自己的住处。

没有令牌，就开不了天界之门，连一丝一毫的神识都传不上去。她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看着周围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步履匆匆的行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孤立无援。

她身上没有人间的货币，没有可以居住的地方，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甚至连一部能联系外界的手机都没有。前一秒还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满足里，下一秒就被硬生生拽进了无处可去的窘迫里。

天界回不去，人间活不了。

鹿汀蹲在路边的树荫下，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景观，心里又慌又乱。她不是没遇到过麻烦，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她不想去找大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他。

可现实不允许她硬撑。

为了活下去，为了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住，她只能放下所有身段，学着身边路人的样子，找了个能使用手机的地方，笨拙地下载了招聘软件，对着屏幕一点点滑动。

她对人间的工作一窍不通，不知道什么行业适合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样的岗位能胜任，唯一的要求只有两个：包吃，包住。

只要能满足这两个条件，再辛苦她都愿意做。

她手指胡乱点着，看见符合条件的岗位就投递简历，连公司名称、工作内容都没有仔细看过。在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里，一家名叫“大光相”的公司跳了出来，岗位简单，描述轻松，明确标注了包一餐和提供住宿，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鹿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提交了简历。

她甚至不知道这家公司是谁开的，位于哪里，只把它当成了绝境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投递成功的那一刻，她长长松了口气，抱着膝盖坐在路边，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能尽快收到回复。她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一份工作，想要一个能让自己暂时落脚的地方。

幸运的是，简历投出去没多久，她就收到了面试通知。

地址在市中心一栋正规的写字楼里，环境整洁，来往的人都穿着得体，一看就十分靠谱。鹿汀按着指引走到楼层，站在走廊里等待时，手心一直冒着冷汗，心脏跳得飞快。

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需要到哪怕只是想到可能不被录取，都会觉得心慌。

前台小姐很快走了过来，温柔地示意她可以进去面试。鹿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紧张，跟着对方一步步往前走，脑子里反复想着等下该怎么自我介绍，该怎么表现得靠谱一点。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下一秒，鹿汀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办公桌后的人身上。

只是一瞬间，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抖。

血液像是瞬间凝固，所有的声音、思绪、呼吸，全都戛然而止。

坐在那里的人，是大士。

鹿汀的大脑彻底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尴尬和窘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在走投无路之下随手投递的一家公司，竟然是大士在人间的产业。

偷偷下凡、弄丢令牌、回不去天界、被迫流落街头找工作……所有最狼狈、最不堪、最不想被他看见的样子，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眼前。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不是解释，而是躲。

拼命地躲。

几乎是本能驱使，她猛地往后缩，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一点点往门边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挤去。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微微蜷缩，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墙里，彻底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别看见我，求求你别看见我，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缩在角落里，指尖微微发颤，耳朵烫得厉害，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包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办公室里安静的空气，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却始终不敢抬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种感觉，比在天界闯了天大的祸被抓包还要难受。

那是一种被最熟悉、最信任的人，撞见自己最落魄模样的无地自容。

大士其实在她推门进来的第一秒，就已经看见了她。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慌慌张张地缩到角落，把自己藏起来，连头都不敢抬。

他太了解鹿汀了。

了解她的骄傲，了解她的倔强，也了解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把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展现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送风声音。

鹿汀缩在角落里，心脏狂跳，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她宁愿被批评，被念叨，也不想就这样被他看着，看着自己走投无路的样子。

终于，一道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责备的声音，轻轻打破了沉默。

大士别躲了

鹿汀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依旧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士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放得更缓、更轻，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无比清晰

大士我看见你了

这句话彻底打碎了鹿汀最后的侥幸。

她慢慢、极不情愿地从角落里挪出来，脚步拖沓，肩膀微微垮着，头垂得不能再低，站在离办公桌很远的地方，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向大士的方向。

鹿汀那啥……挺巧啊

大士眼皮突了下

大士这是我的公司

大士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大士你投的简历，我看到了

鹿汀干笑一声

鹿汀哈哈……

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

鹿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几句断断续续、毫无底气的辩解。

鹿汀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下来吃点东西，走的时候忘了拿令牌，回不去了……

大士不用面试了

鹿汀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鹿汀啊？

大士你留下

大士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安稳

岗位是行政协调，工作内容很简单，有人带你。工位靠窗，住宿公司统一安排，吃饭也有补贴

一连串的安排，砸得鹿汀彻底懵了。

她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等鹿汀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带到了岗位上

她被带到了办公室视野最好、最安静的靠窗位置，桌上已经提前放好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无糖冰美式，连口味都分毫不差。抽屉里，安静躺着几样她常吃的咸口小食，像是早就被人准备好

鹿汀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崭新的工位，又抬头望向不远处玻璃隔间里的大士。

他依旧安静地处理着文件，侧脸沉稳而温和。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只是下凡吃一顿简单的东西。

没想到，一顿吃下来，竟把自己吃成了他公司里的一名新员工。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

鹿汀拿起那杯冰美式，轻轻喝了一口。

苦涩中带着清爽的口感，熟悉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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