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望江楼那夜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染坊里,众人发现江公子待自家小姐越发细心。搬重物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讨论图纸时,他总会将茶杯往她手边推近些;有时小姐蹙眉思索,他会默默递上一碟新切的瓜果。
夏晚栀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也习惯了这份不着痕迹的体贴。她也会在他忙碌时,让小莲备好润喉的梨汤;在他衣袍沾了灰时,提醒他一句;在他与赵铁匠争论某个部件到面红耳赤时,适时递上一句关键的点拨。
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心意。空气里弥漫的,除了染料与机油的气味,更多了一种若有似无的、甜丝丝的暖意。
刘叔看在眼里,乐在心里,私下对赵铁匠感叹

咱们小姐,可算遇见对的人了。
赵铁匠哼了一声,手下锤子却敲得更精准用力了。
日子在忙碌与隐秘的甜蜜中滑过。机器运转顺利,新染出的“天水碧”成色稳定,产量大增,订单雪片般飞来。锦绣庄的王守财似乎安分了不少,听说布料行会里正风起云涌,他那位仓曹舅舅自顾不暇。
夏晚栀以为,日子会这样平稳而充满希望地过下去。直到那日午后,一纸突如其来的诏书,打破了所有平静。
宫里来人了。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黄门,还有一队面无表情的禁军,直接进了夏府前厅。夏明远拖着病体,慌忙带着夏晚栀跪接。
“扬州夏氏有女晚栀,年十七,品貌端庄,性行温良……着即日准备,三日后启程赴京,备选今岁宫中采女。钦此。”
尖细的嗓音念完,厅中死一般寂静。
夏晚栀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那“备选采女”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脑中炸开。
入宫?选秀?
夏家只是寻常商贾,从未与宫中有什么瓜葛,她的名字怎会出现在选秀名册上?

公公……是不是弄错了?
夏明远脸色惨白,颤声问道

小女蒲柳之姿,又是商贾出身,怎敢……
“夏老爷,”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打断,“名册是内廷司拟定,吏部核对,陛下御笔亲点,岂会有错?夏小姐虽是商籍,但夏家乃扬州织染大户,为宫中贡品出力多年,陛下体恤,特赐恩典。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夏老爷莫要推辞,辜负了圣恩才是。”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堵死了所有退路。圣旨已下,抗旨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太监将诏书放在夏明远颤抖的手中,目光在夏晚栀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道:“夏小姐,好生准备着吧。三日后,自有人来接你。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听闻府上近日与一位姓江的公子往来密切?这入宫在即,瓜田李下,还是避嫌些好,免得……惹人闲话,对小姐的清誉不好。”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敲打和警告。
直到太监和禁军离去许久,夏晚栀仍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夏明远急火攻心,猛地咳出一口血,晕厥过去。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夏晚栀被小莲搀扶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才仿佛重新有了声音。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裂开。
入宫?离开扬州?离开染坊?离开……他?
不!绝对不行!
可圣旨如山,皇命难违。她能怎么办?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抗旨?那是诛九族的罪过,会连累父亲,连累整个夏家,甚至……连累他。
江驰野……对,江驰野!他一定有办法!他认识那么多人,门路那么广,他……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不,不能找他。那太监最后的话,分明是警告。她若此刻与江驰野牵扯不清,不仅自己清誉受损,更会给他带来无穷祸患。那些人既能将她名字悄无声息地塞进选秀名册,难道就不能用更龌龊的手段对付江驰野吗?
他再有本事,也不过是江宁一商贾之子,如何能与皇权抗衡?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夏晚栀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抱住自己,浑身发冷。颈间那枚铁打的栀子花,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压抑的叩窗声,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是江驰野。
夏晚栀猛地一震,扑到窗边,手按在窗棂上,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她张了张嘴,想应他,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晚栀?
窗外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我听说宫里来人了,怎么回事?你开窗,让我看看你。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他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夏晚栀的眼泪瞬间决堤。她背靠着窗户滑坐下来,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晚栀?晚栀你说话!
江驰野的声音更急,开始用力推窗。
窗子从里面反锁着,他推不开。

我没事……
夏晚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江公子,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