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机图纸确定的第五日,天空堆起了铅灰色的云,空气闷得人发慌。
夏晚栀刚核对完一批送往金陵的货单,账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莲推门而入,脸上是罕见的惶急。1
写的好好

小姐,不好了!城西‘徐记’铁匠铺走水了!
毛笔从夏晚栀指间滑落,在账册上晕开一团墨渍。她霍然起身。

江公子昨日不是去了徐记?他...

江公子无恙!

火起时他正与徐师傅在里间看图纸,听闻是灶房火星子溅到油布上引燃的,烧的是前堂和材料库。人是逃出来了,可...

可什么?

可咱们那批订制的精铁部件,还有江公子的图纸,怕是都...
小莲声音低了下去
夏晚栀心下一沉,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备车,去城西!
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疾驰。夏晚栀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冰凉。1
女主很紧张
那图纸是他们两人熬了数个日夜的心血,那些精铁部件更是花了大价钱,若真毁于一旦,不仅是钱财损失,工期更要延误数月。1
如果那样太可惜了
车外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噼啪敲打着车顶。待到城西,雨势已转大。
徐记铁匠铺前一片狼藉,焦黑的断木残瓦泡在雨水里,兀自冒着青烟。几个伙计正垂头丧气地清理现场。
夏晚栀撑伞下车,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一眼便看见江驰野站在铺子对面的屋檐下,深色的衣袍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
他背对着街面,望着废墟,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孤直又僵硬。

江公子。
她快步走过去。
江驰野闻声回头。他脸上沾着烟灰,额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
见到夏晚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未褪的惊悸,有深切的痛惜,还有一丝...难掩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

雨大,小心着凉。
夏晚栀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我听说走水,担心...
大大走水啥意思?
她顿了顿,看向废墟。

图纸和部件,真的都...
江驰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沉如这晦暗天色。

图纸我随身带出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外层已浸湿,但内里的图纸完好。

可那些按图纸打造的部件,刚淬完火,还未组装,全在前堂...火起得太快。
夏晚栀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焦土中隐约露出几块扭曲变形的铁疙瘩。数月心血,眼看成功在即,却遭此横祸。她心中也涌起一股难言的窒闷。

人没事就好。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被淹没。

东西...还能重做。
江驰野猛地看向她,眼中血丝明显。

重做?夏小姐,你可知道那批精铁是我托了关系,从金陵军械局流出的边角料?

寻常铁料根本达不到图纸要求的韧性和精度!还有那核心的几个齿轮,是徐师傅带着他两个儿子,手工打磨了整整七日!现在徐记被烧,徐师傅也伤了手,至少三个月不能动锤!
他语气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挫败。夏晚栀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的兽。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街面空荡,只有他们二人站在屋檐下,与一片废墟相对。

那江公子接下来该如何?
夏晚栀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

就此放弃?让那图纸永远只是一张纸?让徐师傅的手白伤?让我们这些时日的苦心付诸东流?
江驰野怔住,直直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

我不会放弃。
对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夏晚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精铁没了,我们再寻。军械局的没有,就找民间的巧匠,总有人能打出合用的东西。徐师傅伤了,扬州城不止他一个铁匠。工期延误,我们就日夜赶工。

天灾人祸避不过,但事在人为。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滂沱雨声里,也砸在江驰野焦灼的心上。
江驰野眼中的狂躁与灰败,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看着她紧握伞柄而微微发白的手指,看着她沉静却坚定的眼眸。
忽然间,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和愤怒,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你说得对。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自嘲,也有释然。

是我急昏头了。夏晚栀,你总是...比我清醒。
夏晚栀因他这句连名带姓的称呼,心头莫名一跳。她移开视线,看向雨幕。

不是清醒,是别无选择。

夏家染坊能立住,也不是一帆风顺。三年前一场大水,染缸漂走大半,库房布料尽毁。家父急得病倒,我也以为撑不下去了。可后来,不也一点点重新建起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家中艰难。江驰野静静听着,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所以……
夏晚栀转回头,目光清澈而有力。

只要人还在,手艺还在,希望就还在。
江驰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她。许久,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伞,将伞面大半倾向她那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郑重。

多谢。
雨势稍歇。两人正欲离开,街角却晃晃悠悠走来一人,正是锦绣庄的王守财。他撑着一把油光水滑的绸伞,隔着一段距离便高声笑道。

哎哟,这不是江公子和晚栀妹妹吗?怎的在此淋雨?啧啧,听说徐记走水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
他走近些,目光在江驰野手中的油纸包上扫过,又看了看废墟,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江公子那稀罕玩意儿,听说就指着徐记做?这下可麻烦了。

要我说啊,外乡人来咱们扬州做买卖,还是得拜拜码头,顺顺风水,不然...嘿嘿,容易犯冲。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挑衅和威胁。夏晚栀面色一寒,正要开口,江驰野却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挡。
他上前一步,伞沿抬起,露出他沾着烟灰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他没笑,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让王守财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王公子。
江驰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江某在扬州做生意,守的是大梁律法,拜的是天地良心。至于码头风水...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不劳王公子费心。徐记这场火,起得蹊跷,江某已报官。

相信扬州府的青天大老爷,自会查明真相,揪出那等装神弄鬼、背地里放火伤人的宵小之徒。
王守财脸色唰地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放火?血口喷人!

江某可没说是王公子。
江驰野语气淡然。

只是提醒王公子,举头三尺有神明,坏事做多了,小心...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引火烧身。
王守财被他气势所慑,又惊又怒,指着江驰野“你”了几声,终究不敢再放狠话,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转身匆匆走了,背影颇有些狼狈。
江驰野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夏晚栀时,眼中的寒意已尽数化去,换上些许歉然。

吓到你了?
夏晚栀摇摇头,心中震动未平。她方才分明从江驰野身上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那是久居人上的气势,绝非普通商贾子弟能有。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觉得,这场火真是意外?
她按下心中疑惑,问道。
江驰野看向废墟,眼神锐利。

灶房火星引燃油布?徐记是老铺子,徐师傅做事最是稳妥,从未出过这等纰漏。况且,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偏偏在我们订的部件即将完工时失火...
他冷笑一声

王守财没这个胆子直接放火,但他那舅舅是扬州府的仓曹参军,管着城中火政。若想制造点‘意外’,倒是不难。
夏晚栀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便是官商勾结,意图扼杀他们的新工坊于摇篮之中。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

那你方才报官...

虚张声势罢了。
江驰野扯了扯嘴角

无凭无据,奈何不了他。但敲山震虎,至少能让他安分几日,给我们争取时间。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废墟上的青烟仍在袅袅升起。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江驰野看着手中被油纸包裹的图纸,眼神重新凝聚起光芒。

精铁我来想办法。铁匠...我记得你说过,城南有个姓赵的铁匠,手艺不比徐师傅差,只是脾气古怪?

是。赵铁匠早年也在军械局待过,后来因脾性不合被排挤出来,在城南开了个小铺子,只接些零碎活计,等闲人请不动他。

脾气古怪不怕,有真本事就行。
江驰野将图纸小心收好。

明日我便去会会这位赵铁匠。

我同你一起去。

赵铁匠与我父亲有些旧谊,或许能卖几分薄面。
江驰野看向她,目光柔和下来。

好。
马车回程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一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部件,更将潜在的危机与对手的卑劣,赤裸裸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夏小姐。
临下车时,江驰野忽然开口。

此事恐怕会牵连夏家染坊。王守财此人,睚眦必报。
夏晚栀站在夏府门前的台阶上,转身看他。雨后初霁,夕阳的余晖破开云层,洒在她身上,也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江公子。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从应下赌约那日起,夏家染坊便与公子站在一处了。风雨同舟,岂有半途退缩之理?
江驰野仰头望着她,晚风吹起他湿润的衣摆。许久,他郑重地拱手。

江某,铭记于心。
夏晚栀微微福身还礼,转身进了府门。
门扉在身后合拢,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疲累。今日种种,惊心动魄。1
但奇怪的是,心底那点不安,却在那人一句“铭记于心”后,悄然沉淀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空气清新,院中那株老栀子被打落不少花朵,零落成泥,但枝头仍有新苞,倔强地挺立着,散发着幽幽的香。
风雨欲来。但这一次,她似乎并非孤身一人。
而门外,江驰野并未立刻离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夏府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被护得完好的图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凛冽。
王守财...扬州仓曹参军...他轻轻摩挲着图纸边缘。有些事,或许该动用一些他不太愿意动用的力量了。
为了她那句“风雨同舟”,也为了他们共同期许的、尚未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