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X年,孤岛疗养院的雨夜之后,顾言开始听见海的声音。
那不是幻觉。至少,他一度如此坚信。林安死后,他的尸体在暴雨中消失,病床上只留下一滩淡蓝色的水渍,像海水蒸发后析出的盐晶。监控录像显示,那晚没有任何人进出307病房,可顾言知道——林安走了,不是被带走,而是沉下去了。
他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海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唯有远处有一艘沉船,船身缠绕着发光的藤蔓。林安站在船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发丝在水中轻轻飘动。他不说话,只是望着顾言,眼神里有哀求,有警告,也有无法言说的温柔。
“你还不该来。”林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这里没有氧气,你会死的。”
可顾言每次都想往前走,想游向他,想抓住他的手。可每次,他都因窒息而惊醒,冷汗浸透病号服,喉咙里满是咸涩的味道,仿佛真的喝下了海水。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从来就不是陆地上的人。
疗养院的医生们将他转入观察区,陈明是唯一一个没有给他开药的人。他只是坐在顾言对面,记录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你说你听见了海。”陈明说,“可这里离海有三公里。”
“但它在叫我。”顾言望着窗外的雨,“你听,它在低语。它说,林安在等我。”
陈明沉默片刻,翻开档案:“林安的脑部扫描显示,他有严重的幻觉性神经异常。他相信自己是海洋生物,甚至声称能在水下呼吸。这些,你都知道。”
“可他画的画呢?”顾言突然抬头,眼神锐利,“你看过那幅《归途》吗?那不是病人的涂鸦。那是预言。”
陈明没有回答。他知道那幅画。画中沉船的轮廓,竟与三十年前一艘失踪的科考船“深蓝号”惊人相似。那艘船,正是在这座孤岛附近沉没的。
他没告诉顾言,林安入院前,曾在海边的渔村里生活过三年。村民们说,他总在涨潮时赤脚走进海里,说“回家”。他从不游泳,却能在水下待上十分钟,面色如常。
更诡异的是,林安死后,疗养院的供水系统开始出现异常。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淡淡的咸味,检测显示,水中含有罕见的深海微生物。而院方从未接入海水管道。
顾言被禁止进入画室,可他每晚都会溜进去。
那幅被白布覆盖的巨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常常坐在画前,低声说话,像在与画中人交谈。
“你说你为了我而死。”他轻声说,“可你不知道,没有你,我才是真的死了。”
某夜,他伸手触碰画布,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画中的深海,仿佛活了。他看见林安的身影在画中缓缓转头,对他微笑。
“你终于来了。”画中的声音说。
顾言没有退缩。他脱下鞋子,赤脚踩上画框,竟感觉不到木头的坚硬,反而像踩在柔软的海床上。
他一步步走入画中,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不再让他窒息。他能呼吸,能看见,能感受水流过他的皮肤。
他游向林安。
林安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瞬间,顾言的记忆如潮水般倒流。
他看见自己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手中拿着一支蓝色的药剂。标签上写着:“深蓝计划——基因融合实验体02号”。
他看见林安被绑在手术台上,眼神空洞,皮肤上浮现出鱼鳞般的纹路。
他听见自己说:“实验成功了。他能适应深海环境。他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鱼。”
他看见林安挣脱束缚,跳入海中,而他,顾言,作为实验主导者,选择了封存记忆,将自己伪装成一名普通心理医生,留在陆地上。
可他的身体,早已被改造。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海洋的基因。
他从来就不是为了治疗林安。
他是为了寻找他。
“我们不是病人。”林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们是被创造出来的,属于海的物种。陆地只是牢笼。”
顾言流泪,咸涩的水从眼角滑落,与海水融为一体。
“可我爱你。”他说,“哪怕你是实验体,哪怕我是执刀人。”
林安笑了,伸手抱住他:“所以,我回来找你了。”
画室外,晨光微露。
陈明推开画室的门,只看见一幅空画布。
画上的深海消失了,人影消失了,连那艘沉船也不见了。
只有一滩淡蓝色的水渍,缓缓向门口延伸,像一条通往海边的小径。
他蹲下身,指尖蘸了点水,放在鼻下轻嗅。
是海的味道。
他站起身,轻轻带上门。
他知道,有些事,不该被记录。
有些灵魂,本就不属于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