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朔赶到当事人家里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他提着公文包爬上六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还攥着一张泛黄的病历单。
“黎律师,可把你盼来了。”老太太眼睛红红的,侧身让他进来,“你看这事儿闹的,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把老头子的病历给你……”
黎朔接过病历单,轻声安抚:“没事,我过来取也一样。您别着急,坐下慢慢说。”
老太太的丈夫是重症病人,也是这次拆迁户里态度最坚决的一户。黎朔耐心听她讲了家里的难处,又详细解释了新的补偿方案,直到老太太脸上露出点松动的神色,才起身告辞。
走出居民楼时,已经快八点了。晚风更凉了,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黎朔拢了拢西装外套,走到自己的车旁,正要拉开车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赵锦辛发来的微信。
【黎律师,取到文件了吗?】
黎朔看着那行字,指尖顿了顿。这人倒是消息灵通。他回了个“嗯”,刚想收起手机,对方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在忙吗?不忙的话,出来喝一杯?】
黎朔皱了皱眉。他现在只想回家泡个热水澡,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想再和赵锦辛扯上任何关系——尤其是在经历了下午那场心不在焉的调解会和那碗带着微妙气氛的牛肉面之后。
他打字:【不了,有点累。】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回过来一句:【那早点休息。对了,糖吃了吗?】
黎朔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差点忘了那颗糖。
口袋里的糖纸被体温焐得温热,隔着布料,能隐约摸到那颗圆滚滚的形状。他鬼使神差地摸出糖,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彩色的糖纸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像颗小小的星星。
他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炸开,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酸,不腻人,反而很清爽。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好像连带着刚才爬楼梯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他对着手机屏幕,慢慢打字:【吃了,味道不错。】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手机就响了,是赵锦辛打来的电话。
黎朔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听到你说好吃,我就放心了。”赵锦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笑意,还有点电流的沙沙声,“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还好。”黎朔靠在车身上,看着远处的路灯,“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有事。”赵锦辛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认真,“黎朔,明天有空吗?”
“明天要去律所整理调解文件,可能没空。”
“那后天呢?”
“后天约了拆迁户签补充协议。”
“大后天?”
黎朔忍不住笑了:“赵锦辛,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叹了,带着点委屈:“就是想请你吃个饭而已,怎么这么难啊。”
黎朔的心莫名软了一下。他想起下午在面馆里,赵锦辛捧着牛肉面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又想起刚才他说“怕你不喜欢”时的小心翼翼。
“下周末吧。”他听到自己这样说,“下周末我有空。”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真的?说话算数?”
“嗯,说话算数。”
“太好了!”赵锦辛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那我先去查好吃的地方,到时候给你惊喜。”
“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赵锦辛打断他,“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黎律师。”
“晚安。”
挂了电话,黎朔站在原地,嘴里的橘子糖还在慢慢融化,甜味留在舌尖,带着点挥之不去的余温。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赵锦辛的聊天界面,最后那句“晚安”后面,跟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他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老旧的居民区,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在黎朔平静的脸上。他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却没能完全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
他到底在做什么?
明知道赵锦辛接近自己可能动机不纯,明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是这样,可他却一次次地退让,甚至……开始期待下周末的见面。
黎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车里的松木香气似乎还残留着赵锦辛身上的雪松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心慌的熟悉感。
或许,他该和赵锦辛说清楚。
或许,他该彻底拉开距离。
可一想到赵锦辛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想到他说“想认真了解了解你”时的认真,想到那颗橘子糖在舌尖化开的甜味……黎朔就把那些“或许”咽了回去。
算了。
先这样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脚下却下意识地加快了车速。
***接下来的几天,黎朔刻意让自己忙了起来。
整理调解文件、和拆迁户沟通细节、准备补充协议……他把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不去想赵锦辛,不去想那个吻,不去想下周末的约定。
可有些东西,越是想忽略,就越是挥之不去。
他会在开会时,突然想起赵锦辛在调解会上帮他解围的样子;会在喝咖啡时,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好像能看到那个穿浅灰色卫衣的身影;甚至在整理文件时,看到赵锦辛用红笔圈出的批注,都会忍不住愣神。
赵锦辛倒是很“安分”,没有再发那些带着试探的消息,偶尔发来的微信,也都是关于拆迁项目的工作内容,语气客气又疏离,仿佛那天在面馆的约定和电话里的雀跃都是错觉。
这种刻意的距离感,反而让黎朔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周五下午,黎朔刚送走最后一位签完补充协议的拆迁户,手机就响了。是温小辉打来的。
“黎大哥!晚上出来嗨皮啊!我新认识了个DJ,打碟超帅的!”温小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黎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笑道:“不了,这周太累了,想早点回家休息。”
“休息什么呀休息!”温小辉不依不饶,“你都快成工作狂了!再说了,我有事儿想跟你说,关于……嗯,一个朋友的事。”
黎朔听出他语气里的犹豫,挑了挑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哎呀,电话里说不清楚嘛!就出来喝一杯,就一杯!”温小辉开始撒娇,“地点在‘迷迭’,离你律所不远,求你了黎大哥!”
黎朔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迷迭”是家清吧,灯光昏暗,音乐舒缓,和温小辉说的“嗨皮”完全不搭边。黎朔到的时候,温小辉已经坐在吧台边了,面前放着一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
“黎大哥!这边!”温小辉冲他招手。
黎朔走过去坐下,点了杯威士忌加冰:“说吧,什么事?”
温小辉抿了口酒,眼神有点飘忽:“就是……我有个朋友,他最近认识了个人,一开始吧,就是觉得挺好玩,想逗逗人家,结果逗着逗着,自己好像有点陷进去了……”
黎朔挑眉:“然后呢?”
“然后他就慌了啊!”温小辉一拍大腿,“他以前从没这样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想靠近吧,又怕被对方看出来,显得自己很没面子;想疏远吧,又控制不住地想找人家……你说他是不是傻?”
黎朔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看着温小辉一脸“我朋友就是个傻子”的表情,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说的,不会是赵锦辛吧?
他不动声色地问:“那他觉得,对方对他有意思吗?”
“这就不知道了啊。”温小辉叹气,“对方是个特别冷静理智的人,看着好像对谁都淡淡的,可有时候吧,又觉得他好像对我朋友有点不一样……反正就是猜不透!”
黎朔沉默了。
冷静理智,对谁都淡淡的,偶尔又有点不一样……这说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他喝了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纠结。原来,赵锦辛也和他一样,在这场拉扯里,感到了慌乱和不确定。
“黎大哥,你说他该怎么办啊?”温小辉眼巴巴地看着他,“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
黎朔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开口:“如果真的喜欢,就认真点。别用玩笑掩饰真心,也别用试探消耗感情。”
温小辉愣住了:“认真点?可他以前从没对谁认真过啊,万一认真了,被对方拒绝了,那多丢人……”
“比起丢人,错过才更可惜吧。”黎朔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认真,“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温小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猛地抬头:“黎大哥,你说得好有道理啊!不愧是你!”
黎朔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喝着酒。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说给温小辉的“朋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确实不能再耗下去了。
如果赵锦辛是认真的,那他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如果赵锦辛只是在玩游戏,那他也该早点抽身,免得陷得更深。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锦辛发来的微信。
【黎律师,明天有空吗?我查了家私房菜,据说味道特别好,要不要去试试?】
黎朔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回了个“好”。
***周六中午,赵锦辛的车停在了黎朔家楼下。
不是上次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而是一辆低调的黑色SUV。黎朔下楼时,赵锦辛正靠在车边打电话,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阳光落在他身上,显得干净又清爽。
看到黎朔,他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电话,脸上立刻扬起笑容:“黎律师,久等了。”
“没有,刚下楼。”黎朔走到他面前,“不是说下周末吗?怎么改到今天了?”
“这不是怕你反悔嘛。”赵锦辛笑得狡黠,拉开车门,“快上车,那家店要提前预定,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黎朔无奈地笑了笑,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没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柠檬清香,是刚洗过车的味道。赵锦辛发动车子,随口问道:“昨晚没睡好?看你眼底有点青。”
“嗯,整理文件到挺晚。”黎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你呢?好像也没怎么睡好。”
赵锦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耳根有点红:“我……我昨晚打游戏了,有点晚。”
黎朔没拆穿他,只是笑了笑:“少玩点游戏,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黎律师。”赵锦辛的声音带着点乖乖的意味,听得黎朔心里软软的。
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外的方向开去。路边的风景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绿树农田,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还有多久到?”黎朔问。
“快了,就在前面那个村子里。”赵锦辛指了指前方,“那家店是个老院子改的,老板是个老爷爷,做的都是地道的农家菜,一般人找不到。”
“你怎么找到的?”
“我哥以前带客户去过一次,说味道特别正宗。”赵锦辛笑了笑,“我特意托他问的地址。”
黎朔心里微微一动。为了请他吃顿饭,这人倒是挺用心的。
说话间,车子拐进了一个安静的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赵锦辛把车停在老槐树下,带着黎朔往村子深处走。
老院子就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还贴着褪色的春联。推开门,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石榴,像一个个小灯笼。
“赵先生,里面请。”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爷爷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李爷爷好。”赵锦辛笑着打招呼,“这是我朋友,黎朔。”
“黎先生好,好,里面坐。”李爷爷热情地把他们往屋里引。
屋里是老式的八仙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放着个老式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一盘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还有一碗鲫鱼汤,汤色乳白,飘着几朵葱花。都是简单的家常菜,却做得格外精致。
“尝尝这个红烧肉。”赵锦辛给黎朔夹了一块,“李爷爷的拿手菜,肥而不腻。”
黎朔尝了一口,确实好吃。肉炖得软烂,甜咸适中,带着点酱油的醇香,一点都不腻人。
“味道不错。”他点了点头。
“是吧?”赵锦辛笑得开心,自己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我就说你会喜欢。”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说到生活,从喜欢的电影说到去过的地方。黎朔发现,赵锦辛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懂得却不少,尤其在艺术和美食方面,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而赵锦辛也发现,黎朔虽然平时看着严肃,聊起自己喜欢的话题时,眼睛会发亮,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那副样子,比他板着脸的时候可爱多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收音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又美好。
黎朔看着对面吃得一脸满足的赵锦辛,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其实也不错。
“对了,”赵锦辛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盒子,推到黎朔面前,“这个给你。”
黎朔挑眉:“什么?”
“打开看看。”
黎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书签,用檀木做的,上面刻着一朵简单的兰花,线条流畅,做工精致。
“上次在你律所看到你用的书签都磨边了,就找朋友做了一个。”赵锦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黎朔拿起书签,指尖划过光滑的木面和精致的花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确实喜欢用书签,而且用了很多年,边角早就磨圆了,没想到赵锦辛竟然注意到了。
“很漂亮,我很喜欢。”他抬头看向赵锦辛,眼神真诚,“谢谢你。”
赵锦辛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你喜欢就好。”
吃完饭,李爷爷端上了一盘刚摘的石榴,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
“尝尝,自家种的,甜得很。”李爷爷笑着说。
赵锦辛拿起一个,剥开外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像一颗颗红色的宝石。他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黎朔嘴边:“尝尝。”
黎朔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石榴籽,又看了看赵锦辛带着期待的眼神,犹豫了几秒,还是张口吃了下去。
石榴籽很甜,带着点清香,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赵锦辛看着他吃下去,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自己也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阳光落在两人脸上,带着金色的暖意。院子里的风吹过,带来石榴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名为心动的味道。
黎朔看着赵锦辛的笑脸,突然觉得,或许温小辉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不能再耗下去了。
或许,他该试着相信一次。
相信这个总是带着笑意的年轻人,相信那份藏在玩笑背后的真心,相信……自己心里那点越来越清晰的悸动。
他拿起一个石榴,学着赵锦辛的样子剥开,挑了一颗最大的籽,递到赵锦辛嘴边,轻声说:“你也尝尝。”
赵锦辛愣住了,看着递到嘴边的石榴籽,又看了看黎朔平静却带着暖意的眼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口吃了下去,甜意瞬间在嘴里炸开,比刚才那颗更甜,更暖。
他看着黎朔,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阳光。
或许,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