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驶出西安城。
黑瞎子搞来的两辆改装越野车果然专业,底盘高、马力足,后备箱塞满了各种物资。他自己开一辆,副驾坐着沈清。另一辆吴邪开车,王胖子和张起灵在后座——原本张起灵要坐副驾,被王胖子硬拉着坐后面:“小哥你坐后面,宽敞!胖爷我还能给你讲讲这沿途的风土人情!”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坐了进去。
车队刚上高速,对讲机里就传来黑瞎子的声音:“吴邪,跟紧点,咱们走国道,不走高速。”
“为什么?”吴邪拿起对讲机。
“高速太无聊。”黑瞎子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懒散,“而且——沈先生说想看看风景。”
副驾上的沈清闻言转过头,墨镜后的黑瞎子冲他笑了笑:“对吧,沈老板?”
沈清懒得理他,低头摆弄手里的导航仪。她今天穿着和那天一样的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透着一股子清冷劲儿。
车开了两个小时,在服务区休息。
王胖子第一个冲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哟喂,可憋死胖爷我了!沈小哥,来根烟不?”
沈清摇摇头:“不抽。”
“好习惯!”王胖子自己点上,又凑到张起灵旁边,“小哥,你说咱们这趟……”
张起灵正靠在车边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
吴邪去便利店买水,回来时看见黑瞎子正站在沈清旁边,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递过去一罐:“喝这个?”
沈清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黑瞎子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沈老板,我有个问题。”
“问。”
“你这头发,”黑瞎子指了指她的马尾,“留多久了?”
沈清动作一顿:“什么?”
“没什么。”黑瞎子笑了,“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这话说得随意,但吴邪敏锐地察觉到沈清的耳朵尖有点发红——虽然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黑爷,”沈清语气冷淡,“专心开车。”
“得嘞。”黑瞎子从善如流地转身,走之前还顺手拍了拍沈清的肩膀,“走了,上车!”
沈清被他拍得身体一僵,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但黑瞎子已经哼着歌走远了。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直乐:“哎哟,黑爷这是撩咱们沈小哥呢?”
吴邪也笑:“我看像。”
只有张起灵睁开眼,看了看黑瞎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清,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队继续向西。
国道的风景果然比高速好得多,沿途经过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秋色正浓。天空湛蓝,云朵低垂,偶尔能看到放羊的牧人赶着羊群从山坡上走过。
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黑瞎子的声音,有时候是路况提醒,有时候是随口哼的歌,有时候是——
“沈老板,你看左边那座山像不像个包子?”
沈清:“……专心开车。”
“右边那片树林,秋天了还这么绿,不科学啊。”
沈清:“……黑爷,你再说话我就换车了。”
“别啊!”黑瞎子语气夸张,“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然后安静了五分钟。
“沈老板,你饿不饿?我这儿有牛肉干。”
吴邪在这边车里笑得方向盘都抖了:“黑爷这是怎么了?以前没见他这么……活泼啊?”
王胖子嗑着瓜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现在是秋天。”张起灵忽然开口。
王胖子一噎:“咳,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胖爷我看啊,黑瞎子对咱们沈小哥,不一般!”
吴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清那辆车。沈清坐在副驾,侧脸对着窗外,似乎在认真看风景。但吴邪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冲锋衣的拉链头。
是紧张?还是不耐烦?
中午在一家路边饭馆吃饭。
老板娘很热情,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几位吃点啥?咱这儿羊肉泡馍是一绝!”
王胖子眼睛一亮:“来四碗!不,五碗!多加肉!”
等菜的功夫,吴邪拿出地图研究路线。沈清坐在他对面,也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对照。两人的头不自觉地凑到了一起。
“从这儿往西,经过兰州,然后进青海。”吴邪指着地图,“三叔给的地址在格尔木附近,但具体位置……”
“应该在昆仑山脚下。”沈清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一带地质活动频繁,有很多溶洞和地下河。西王母宫的传说大多和地下水域有关。”
她说话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吴邪看着,忽然觉得这“兄弟”的皮肤也太好了点,白得近乎透明,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
“吴邪?”沈清抬眼看他。
“啊?”吴邪回过神,“哦,你继续说。”
沈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们需要准备潜水装备。地下河的水温可能很低,而且……”
“而且可能有水怪!”王胖子凑过来,一脸神秘,“胖爷我听人说过,昆仑山下的地下河里,有那种长着人脸的鱼!”
沈清顿了顿:“那叫‘人面鱼’,是古籍里记载的一种生物,真实性存疑。”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王胖子说,“反正咱有小哥和沈小哥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
张起灵坐在最里面,安静地喝茶,仿佛话题与他无关。
黑瞎子去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时饭菜已经上桌了。他拉开沈清旁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几块放到沈清碗里:“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沈清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眉头皱了起来:“我自己有。”
“你这碗里肉少。”黑瞎子说得理直气壮,“老板娘偏心,给你的肉最少。”
吴邪看了一眼,明明每碗肉都差不多。
沈清没再说话,默默把肉吃了。黑瞎子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
饭后继续赶路。
下午的车程漫长而无聊。王胖子很快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震天响。吴邪开着车,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对讲机忽然响了,是黑瞎子的声音:“吴邪,前面有个观景台,停一下,拍个照。”
“拍照?”吴邪一愣,“黑爷你还喜欢这个?”
“难得来一趟,留个纪念。”黑瞎子说,“沈老板也同意。”
沈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点无奈:“我没同意。”
“你默认了。”
“……我没有。”
吴失笑出声。行吧,那就停一下。
观景台建在一处悬崖边,视野极好。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近处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有条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王胖子一下车就兴奋地掏出手机:“来来来,合影合影!咱们这‘铁三角Plus’第一次集体活动,必须留念!”
他拉着吴邪和张起灵站到一起,又冲黑瞎子和沈清招手:“你俩也来!”
黑瞎子很自然地揽住沈清的肩膀:“来来来,沈老板,笑一个。”
沈清身体僵硬,试图挣脱:“不用……”
“别害羞嘛!”黑瞎子手劲儿不小,沈清一时没挣开。王胖子趁机按下快门。
照片里:王胖子咧着大嘴比耶,吴邪笑得有点无奈,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黑瞎子笑得一脸灿烂,而沈清——被黑瞎子搂着肩膀,表情是“这人谁我不认识”的冷漠,但耳根明显红了。
“完美!”王胖子欣赏着照片,“回头洗出来,一人一张!”
沈清终于挣脱开黑瞎子的手,走到栏杆边,背对着众人看风景。山风吹起她的马尾,发梢在空中轻扬。
吴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风景真不错。”
“嗯。”沈清应了一声。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吴邪侧头看她,发现她看风景的眼神很专注,但深处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沈清,”吴邪轻声问,“你以前来过西北吗?”
沈清沉默了几秒:“没有。第一次。”
“那怎么对塔木陀这么了解?”
“家父的笔记里有详细记载。”沈清说,“他……去过很多地方。”
吴邪还想再问,黑瞎子走了过来,递过来两瓶水:“聊什么呢?”
“没什么。”沈清接过水,“该走了。”
黑瞎子看着她匆匆走向车子的背影,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
重新上路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按照计划,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县城过夜。
但事情总有意外。
车开到一个岔路口时,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排路障,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站在那儿挥手示意停车。
“修路?”吴邪减速。
黑瞎子在对讲机里说:“不太对劲。你们在车里等着,我下去看看。”
他下车走向那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沈清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窗边缘。
过了一会儿,黑瞎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前面塌方,路断了。绕路的话要多走两百公里,而且那边路况很差,晚上走不安全。”
“那怎么办?”王胖子问。
“只能在这儿过夜了。”黑瞎子说,“附近有个废弃的道班,能凑合一晚。”
道班是以前养路工人住的地方,现在已经废弃了。院子很大,有几间破旧的平房,门窗都坏了,但好歹能挡风。
黑瞎子把车开进院子,下车检查了一圈:“凑合住吧。今晚我守夜,你们早点休息。”
王胖子从后备箱里拿出睡袋和干粮,张起灵默默地在院子里生了堆火。吴邪帮着整理东西,一转头,发现沈清不见了。
“沈清呢?”他问。
黑瞎子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进去了,说要收拾一下。”
吴邪走过去,从破了的窗户往里看。屋子里,沈清正背对着门,似乎在整理背包。光线很暗,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
但他注意到,沈清的动作很快,像是急着要藏起什么东西。
“吴邪。”
张起灵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吴邪吓了一跳:“小哥?”
“柴火不够。”张起灵说,“跟我去捡。”
“哦、好。”
吴邪跟着张起灵走出院子,心里还在想刚才的事。张起灵走在他前面,忽然开口:“不要问。”
“什么?”
“沈清的事。”张起灵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不要问。”
吴邪愣住了:“为什么?”
张起灵没回答,只是弯腰捡起一根枯枝。火光从院子里透出来,映着他半张侧脸,明明灭灭。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最后说,“追问太多,不是好事。”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抱着柴火回到院子时,沈清已经出来了,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啃。火光映着她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黑瞎子坐在她对面,正在摆弄一个便携式炉子,煮着一锅方便面。香味飘出来,王胖子立刻凑过去:“哟,黑爷还有这手艺!”
“那是。”黑瞎子得意,“当年在野外,胖爷你还在吃土的时候,我就靠这手泡面功夫混饭吃了。”
“吹吧你就!”
两人斗着嘴,沈清安静地吃东西,张起灵坐在稍远的地方,闭目养神。吴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虽然前途未卜,但此刻竟然有种奇异的温馨感。
夜里,吴邪和王胖子睡一间屋,张起灵和黑瞎子轮流守夜。沈清坚持要自己睡一间,黑瞎子也没反对,只是在她进屋前,递给她一个对讲机:“有事喊我。”
沈清看了他一眼,接过对讲机:“谢谢。”
“不客气。”黑瞎子笑,“晚安,沈老板。”
沈清没理他,关上了门。
夜深了。
吴邪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和王胖子的呼噜声,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透过破了的窗户看出去——院子里,黑瞎子正坐在火堆边,墨镜摘了放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吴邪第一次看见他不戴墨镜的样子。其实长得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只是那双眼睛……
吴邪眯起眼仔细看——黑瞎子的眼睛是闭着的。
等等,闭着的?
就在这时,黑瞎子忽然转过头,准确地“看”向吴邪的方向。虽然闭着眼,但吴邪莫名觉得,他知道自己在看他。
黑瞎子笑了笑,举起酒瓶冲他示意了一下,然后重新戴上墨镜。
吴邪赶紧缩回睡袋里。
而在另一间屋子里,沈清也没有睡。
她坐在墙角,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在等。
等一个一定会来的人。
后半夜,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睁开眼,匕首握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月光下,黑瞎子站在门口,墨镜反射着冷光。
“就知道你没睡。”他说,声音很低。
沈清没动:“黑爷有事?”
黑瞎子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屋子里很暗,只有月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地面。
“聊聊。”黑瞎子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关于你父亲,沈怀远。”
沈清的手紧了紧:“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他当年在塔木陀看到了什么。”黑瞎子说,“想知道他为什么失踪。还想知道……”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儿。”
沈清沉默了很久。
月光慢慢移动,照到她的手上。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但虎口和指节处有薄茧。
“我父亲留下了一封信。”她最终开口,“信上说,他在塔木陀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但他来不及查清楚,就被迫离开了。”
“被迫?”
“信里没细说,只说有‘眼睛’在盯着他。”沈清的声音很平静,“他让我不要去查,把一切都忘了。但我做不到。”
黑瞎子看着她,虽然隔着墨镜,但沈清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
“所以你就女扮男装,混进这一行?”黑瞎子问,“沈清……是你的真名吗?”
沈清没回答。
“算了。”黑瞎子忽然笑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不过沈老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他倾身靠近,距离近得沈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硝烟味。
“塔木陀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黑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找答案,我陪你找。但别逞强,别一个人扛。懂吗?”
沈清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为什么帮我?”她问。
黑瞎子向后靠回墙上,重新拉开距离:“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
“嗯。”黑瞎子仰头看着破败的屋顶,“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个人。也是这么倔,这么……不要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某种沈清听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她后来呢?”沈清问。
黑瞎子沉默了。
很久,他才轻声说:“不见了。”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沈清没再追问。两人就这么坐着,在黑暗里,在月光下,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直到外面传来张起灵换班的声音,黑瞎子才站起身。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沈清。”
“嗯?”
“不管你要找的是什么,”黑瞎子说,“活着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匕首还握在手里,但已经松开了。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学刀时留下的。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握刀的姿势:“惊鸿,刀要握稳,心也要稳。”
惊鸿。
那是她真正的名字。沈惊鸿。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风声依旧。
而远处的雪山顶上,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