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数据噩梦

岚港的夜晚不是沉下来的，是泼洒上去的。傍晚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被海平面吞没的瞬间，城市便迫不及待地释放出它蓄积了一整个白昼的躁动与光污染。霓虹灯管如同拥有生命的血管，在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外立面上蜿蜒搏动，流淌出刺眼的粉紫、冷冽的蓝绿、以及一种带着不祥预感的、饱和度极高的猩红。这些巨大而虚幻的色彩瀑布从天际倾泻而下，又被更低矮些的建筑群上覆盖的动态生态绿植墙粗暴地切割、反射、扭曲。绿植叶片在人工光源的刺激下泛着一种非自然的油润光泽，与楼宇间川流不息的全息广告流交织在一起——那些广告是纯粹的数据幻影，巨大的虚拟偶像眨着像素构成的眼睛，悬浮的奢侈品在空气中缓缓旋转，打折信息如同失控的彩色弹幕，尖叫着划过行人头顶。

　　空气是粘稠的混合物，带着港口城市特有的咸腥海风，混杂着街头小摊贩煎炸食物浓烈的油脂焦香，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电子设备低功率运行时发出的那种细微嗡鸣。这嗡鸣像一层无形的膜，覆盖在一切声音之上。

　　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底部，在摩天楼巨大的、压迫性的阴影与老旧城区低矮逼仄的巷弄交界地带，“循环夜市”如同一条发光的、缓慢蠕动的生物，在岚港市的皮肤上蜿蜒铺开。这里是人造的星河，是城市新陈代谢的末端，也是无数被淘汰物件的最后喘息之地。摊位上方的LED灯串和廉价的霓虹招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杂乱地投在拥挤的人流和堆积如山的旧物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人造皮革老化后的酸气、金属的锈味，以及一种廉价香薰试图掩盖这一切却徒劳无功的甜腻。

　　林栖就扎根在这片喧嚣的底部。

　　她占据着夜市边缘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一块褪色的防水布铺在地上，就是她的王国。几盏自制的、用废弃饮料瓶改造的USB充电小灯搁在四角，发出微弱但倔强的暖白光晕，在她摊开的旧物堆上投下小而坚定的光圈，像黑暗海洋里几座孤零零的灯塔。光圈之外，是更庞大也更冷漠的霓虹阴影。

　　她盘腿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的芦苇。19岁的脸庞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紧绷。一件宽大的、明显不合身的灰绿色工装外套裹着她单薄的身体，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她没戴夜市里常见的AR眼镜，只在左耳塞着一枚小小的、几乎隐形的骨传导耳机，一根细细的线沿着下颌的弧度延伸，消失在衣领里。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握着的一件东西上——那是一只老旧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的便携式扫描仪，前端投射出一束稳定的蓝光。

　　扫描仪对准的，是一件摊开的牛仔外套。深靛蓝色，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磨出了不规则的毛边，几处油渍顽固地嵌在布料纹理里。款式粗犷，带着鲜明的90年代烙印，肩部宽阔，金属按扣大得有些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