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第二次回来时,日头已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汀兰院,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脚步急促,神色比先前更为凝重,一进门便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猜得没错,春桃确实有问题!”
王宝钏正临窗看书,闻言缓缓抬眼,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淡淡吩咐:“仔细说来。”
“是。” 绿萼走到她身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借着送针线的由头,去了春桃住的下房附近打探,听见她正和一个陌生的婆子说话,那婆子是从府外进来的,看着就不像善茬。
奴婢没敢靠太近,只隐约听见‘三小姐’‘绣球宴’‘公子’几个字眼,还看见春桃给了那婆子一袋银子!”
说到最后,绿萼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气愤:“奴婢还问了和春桃同住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说,这几日春桃总是偷偷摸摸外出,回来时要么揣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要么身上带着股陌生的脂粉香,问她去了哪里,她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去街上买东西。
王宝钏缓缓合上书页,指尖在微凉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前世她便是被春桃这些“小恩小惠”收买,再加上日日听她夸赞薛平贵的“才情”与“可怜”,才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心生怜悯,最终酿成大错。
如今想来,春桃那些看似无意的念叨,全是精心设计的话术。
“她倒是心急。”王宝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绣球宴还有三日才开,她便迫不及待地替薛平贵铺路了。”
绿萼愣了一下:“小姐,您是说……春桃是被那个街头的落魄公子收买了?”
“不是收买,是勾结。”
王宝钏纠正道,语气带着几分寒意,“薛平贵要借我的身份往上爬,春桃要靠出卖我换取好处,两人各取所需,自然一拍即合。”
她站起身,走到庭院中,晚风吹起她的披帛,衣袂翻飞间,自有一股沉稳凌厉的气度。
“绿萼,你去把春桃叫来,就说我有话问她。记住,别惊动其他人,就你亲自去。”
“是,小姐!”绿萼应声而去,脚步轻快了几分,显然是早就看不惯春桃的行径。
不多时,春桃便跟着绿萼来了。她依旧是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屈膝行礼:“奴婢春桃,见过三小姐。
不知小姐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王宝钏背对着她,望着庭院中即将凋零的兰花,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今日午后,你去了哪里?”
春桃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回小姐,奴婢午后得了空,便去街上买了些丝线,想着小姐近日要绣荷包,正好能用得上。”
她说着,还从袖中掏出一小卷丝线,递了上来,“小姐您看,这是奴婢挑的,都是小姐喜欢的颜色。”
做得倒是滴水不漏。王宝钏心中冷笑,转身看向她,目光如寒星般锐利,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买丝线?
那为何有人看见你在府外僻静处,与一个陌生婆子私会?还递了一袋银子给她?
”“轰”的一声,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丝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慌,嘴唇哆嗦着:“小姐……您……您听谁胡说的?
没有的事!奴婢没有私会,更没有给什么银子!”“没有?”
王宝钏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你袖中剩下的银子,是哪里来的?
你一个月的月钱不过二两,这袋银子足有五十两,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春桃的脸色越发难看,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她显然没料到王宝钏会知道得如此清楚,一时间慌了神,连辩解的话都说不连贯了:“我……我……银子是……是奴婢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省吃俭用?”
王宝钏轻笑一声,这笑声里满是嘲讽,“你进府不过两年,省吃俭用能攒下五十两?
春桃,你当我是傻子吗?”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婆子是谁?
你给她银子,是受了谁的指使?
你与她私会,又在谋划什么?”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春桃的心上。
她本就做贼心虚,被王宝钏这般步步紧逼,早已乱了阵脚。
尤其是看到王宝钏眼中那冰冷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姐饶命!奴婢错了!
奴婢不该撒谎!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错在哪里?”王宝钏冷冷地问,没有丝毫动容。
前世她就是太过大度,才让这些人得寸进尺,最终害了自己。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心慈手软。
春桃哭哭啼啼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是一个陌生公子让奴婢做的……他说……他说只要奴婢在小姐面前多说说他的好话。
让小姐在绣球宴上选中他,他就给奴婢一百两银子,还会给奴婢找个好人家嫁了……”“那婆子呢?”
“那婆子是他的人,负责传话和送银子……今日午后,是她来跟奴婢说,让奴婢近日多在小姐面前提提街头落魄才子的事,勾起小姐的怜悯……”
春桃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小姐,奴婢一时糊涂,被银子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等对不起小姐的事!
求小姐念在奴婢伺候小姐两年的情分上,饶了奴婢吧!”果然是薛平贵的手笔。
王宝钏心中了然,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倒是会挑人,知道春桃贪财,又善于伪装,正好用来当他的棋子。
“情分?”王宝钏语气淡漠,“你做出这等吃里扒外、背叛主子的事,还有脸跟我提情分?”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绿萼,语气坚定:“绿萼,去账房取五十两银子来,再让人去寻个牙婆,把春桃发卖到最远的庄子上去,永世不得回京。
另外,把她私藏的银子全部搜出来,充入府中公用。”“不要啊小姐!”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抱住王宝钏的腿,哭喊道,“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小姐不要卖了奴婢!奴婢愿意留在府中,做牛做马报答小姐!”
王宝钏轻轻抬脚,挣脱了她的纠缠,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做牛做马?
我相府不需要你这样背主求荣的奴才。绿萼,动手!”“是!”
绿萼立刻上前,一把拉起哭嚎的春桃,拖着她就往外走。
春桃还在不停地哭喊求饶,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庭院之外。
庭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绿萼很快就回来了,汇报道:“小姐,春桃已经交给牙婆了,银子也搜出来了,一共五十二两,已经送去账房了。”
“做得好。”王宝钏点了点头,眼中的锐利稍稍褪去了几分。
拔掉春桃这颗钉子,算是断了薛平贵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也算是给其他心怀不轨的下人提了个醒。
绿萼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小姐,那个落魄公子既然能收买春桃,说不定还会有其他手段。
绣球宴在即,我们要不要告诉老爷和夫人,请他们多派人手防备着?”“不必。”
王宝钏摇了摇头,“父亲近日忙于朝堂之事,母亲又要操持绣球宴的琐事,不必让他们为这点小事费心。
况且,薛平贵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他想玩,我便陪他玩玩,正好让他看看,这一世的我,是不是还像前世那般好拿捏。”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绿萼,你再去打探一下,那个薛平贵如今住在何处,平日里都与哪些人往来。
记住,务必小心,不要被他察觉。”
“是,奴婢明白!”绿萼应声而去。
王宝钏独自坐在庭院中,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眼神幽深。
春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一点一点地瓦解薛平贵的所有布局。
他想借着绣球宴一步登天,她偏要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成为长安城里的笑柄。
前世的债,今生要还。薛平贵,你精心策划的一切,从现在开始,就要被我亲手摧毁了。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走来,屈膝行礼:“三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
王宝钏放下茶杯,心中微微一动。
父亲这个时候找她,多半是为了绣球宴的事。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平静:“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跟着丫鬟往前走,步履沉稳。
前厅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父亲威严的身影。
王宝钏知道,一场关于绣球宴的博弈,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手握主动权的弈者。
走到前厅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屋内,王允正坐在主位上,神色严肃,王夫人陪在一旁,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看到王宝钏进来,王允抬了抬眼,语气缓和了些:“宝钏,你来了。”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王宝钏规规矩矩地行礼。“起来吧。”王允摆了摆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王宝钏坐下后,便直接开口问道:“不知父亲唤女儿前来,有何要事?”
王允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随即缓缓说道:“明日便是绣球宴了,为父今日找你,是想问问你,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为父已经拟定了一份名单,都是长安城里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公子,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说着,他便让下人递过来一份名单。
王宝钏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心中了然。
父亲果然是为了她的婚事着想,这份名单上的公子,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朝廷官员的子嗣,都是良配。
她抬眼看向王允,语气真挚:“父亲费心了。
女儿相信父亲的眼光,绣球宴上,女儿定会慎重选择,绝不让父亲和母亲失望。”
王允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你能这么想,为父就放心了。
记住,你的婚事,不仅关乎你自己的幸福,更关乎相府的颜面。
为父不求你嫁入顶级权贵之家,但求你能嫁一个真心待你、稳重可靠的人。”“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王宝钏郑重地应下。一旁的王夫人也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柔声说道:“宝钏,明日你只管放心去选,爹娘都在你身后支持你。
不管你选了谁,爹娘都会为你做主。”
“多谢母亲。”王宝钏心中一暖,反手握住王夫人的手。
有父母的支持,她更有信心应对明日的绣球宴了。
从前厅出来,夜色已经深了。
月光洒在相府的庭院中,静谧而祥和。
王宝钏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眼中光芒坚定。
薛平贵,明日的绣球宴,我等你来。这一世,我会让你彻底明白,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