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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 章宫宴前夕 月色动心

九重连环计

暮色像一层轻柔的纱,漫过靖王府的飞檐翘角。白日里喧嚣渐歇,只剩下庭院里风吹花叶的轻响,连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洒在青石路上,添了几分静谧温柔。

沈微婉从书房退出来时,指尖还残留着萧惊尘掌心的温度。

方才在灯下,他就那样静静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没有多余动作,却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窗外暮色四合,窗内灯火温软,那一刻,她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他们早已是世间最寻常,也最安稳的一对璧人。

直到远处传来侍女轻缓的脚步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抽回手,低声说了句“殿下早些歇息”,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书房。

走在回院的路上,她仍能感觉到脸颊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抬手按在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明日宫宴,她恐怕就要先在他面前露了马脚。

从前在阴谋杀局里,她能冷静应对,言辞沉稳,半点不慌。可偏偏面对他一点点的靠近,一句温柔的叮嘱,一个专注的眼神,她就全线溃败,方寸大乱。

“郡主,您回来啦。”

刚踏入院门,贴身侍女晚翠便迎了上来,眼底藏不住笑意,“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已经到了,正等着教您明日宫宴的礼仪呢。还有您的郡主冠服,奴婢已经让人仔细熨烫妥当,保证明日穿上去光彩照人。”

沈微婉轻轻“嗯”了一声,心绪仍有些飘。

晚翠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着凑上前:“郡主,您是不是去见殿下了?瞧您脸都红了。”

沈微婉被说中心事,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别胡说,只是去给殿下送药膏而已。”

“送药膏送得脸这么红呀?”晚翠捂嘴偷笑,“奴婢跟着郡主这么久,可从没见您在谁面前这般模样呢。咱们殿下,对您是真的不一样。”

沈微婉心头微软,没有反驳。

她怎会不知道不一样。

那是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守护,是在风雨之中始终站在她身前的安稳,是在所有人都看重她身份、她的价值时,唯独他看见她的隐忍与辛苦。

这样的不一样,她怎会不懂。

“好了,不说这个了。”她轻轻转移话题,声音放柔,“嬷嬷在哪里?我去学礼仪。”

“就在正厅等着呢。”晚翠连忙应声,扶着她往屋内走去。

宫里来的李嬷嬷是宫里老人,规矩严谨却性子温和,知道沈微婉是忠烈之后,又得陛下与靖王看重,丝毫不敢怠慢,言行间十分恭敬。

“郡主,明日宫宴之上,宗室权贵、文武百官皆会到场,您只需记住几项关键规矩便可。”李嬷嬷耐心讲解,“行礼时身姿端正,步伐轻缓,应答时声音清晰柔和,不必过分拘谨。您是陛下亲封的郡主,自有气度在。”

沈微婉听得认真,一一记下,跟着嬷嬷反复练习。

从行礼、站姿、步态,到席间应对、谈吐举止,她都学得格外用心。

她不是为了那一身风光,而是不想明日站在他身边时,出现半分差错,不想给他添一丝麻烦。

李嬷嬷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暗暗点头,忍不住夸赞:“郡主聪慧通透,一点就通,这般气质风骨,便是宫中贵女也少有能及的。明日定然惊艳全场。”

沈微婉浅浅一笑,没有多言。

她不奢求惊艳全场,只希望能稳稳当当,站在他身侧,不卑不亢,不负他那句“一切有我”。

……

同一时刻,靖王府书房。

灯火长明,烛花轻爆。

萧惊尘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奏折却一字未看。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全是沈微婉方才慌乱逃离的模样。

垂眸时轻颤的长睫,抬头时清澈的眼眸,泛红的脸颊,微抿的唇瓣……一颦一笑,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秦烈站在下方,汇报着明日宫宴的安保部署,看着自家殿下明显心不在焉的模样,在心里偷偷笑了无数回。

“殿下,所有暗哨均已布置完毕,宫内外三重戒备,保证万无一失。”秦烈沉声汇报,“席间席位也已安排妥当,沈郡主的位置,就在您身侧,紧挨主位,尽显尊崇。”

萧惊尘缓缓回神,淡淡点头:“嗯,做得好。”

“还有,”秦烈顿了顿,压低声音,“属下收到消息,部分宗室与老臣,明日可能会借机提起……殿下您的婚事。”

萧惊尘眉峰微不可查一蹙:“婚事?”

“是。”秦烈低声道,“如今殿下已是摄政亲王,权倾朝野,安定社稷,不少人都想将自家女儿或侄女送入王府。陛下之前也提过此事,虽被殿下回绝,可难免有人不死心。”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萧惊尘指尖停下动作,抬眸,眸底掠过一丝冷冽,语气淡漠却坚定:“本王说过,婚事,自己做主。”

“属下明白。”秦烈连忙应声,“只是明日毕竟是宫宴,人多口杂,若是有人当众提及,怕是……”

“怕是如何?”萧惊尘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心中有人,此事,谁来提,都无用。”

一句话,清晰明了,没有半分含糊。

秦烈心中一震,随即狂喜。

殿下这是……终于要认了!

他强压着激动,躬身道:“属下明白了!明日若是有人不识趣,属下定会提前拦下!”

“不必。”萧惊尘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必拦。”

秦烈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萧惊尘望向窗外沈微婉院落的方向,眸底冷冽尽散,只剩下一片温柔:“有些话,本王不介意,在全天下面前说一次。”

秦烈瞬间明白了。

他家殿下,哪里是怕麻烦,分明是想借着明日宫宴,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同时……昭告天下,他心有所属。

秦烈压着激动,恭敬行礼:“属下遵命!”

“下去吧。”

“是。”

秦烈退去后,书房重归安静。

萧惊尘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夜风微凉,带着庭院里的花香。远处,沈微婉的院落灯火依旧,隐约能看到屋内人影轻动,想来还在练习明日宫宴的礼仪。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眸底温柔渐浓。

三年前,沈家遭难,他暗中出手,保下她一条性命,却只能让她隐姓埋名,苟且偷生。那时候他便发誓,他日风云再起,他定要护她一世安稳,许她一世荣光。

如今,奸佞伏诛,沉冤昭雪,她成了尊贵的护国公郡主,而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从前,他是执棋者,她是局中人。

如今,棋局落幕,他只想做她的依靠,她的归宿。

明日宫宴,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沈微婉,是他萧惊尘放在心尖上的人。

谁也不能轻慢,谁也不能觊觎,谁也不能妄议。

他抬手,轻轻抚过左手包扎整齐的伤口,唇角笑意加深。

这点伤,不算什么。

只要能换她平安,换她心安,换她眼底星光,便是再重的伤,他也心甘情愿。

……

夜深,月色如银。

沈微婉终于结束了礼仪练习,打发走了李嬷嬷与侍女,独自一人坐在窗前。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柔。

她抬手,轻轻抚过床头摆放的水青色郡主服制,指尖划过细腻的绸缎与精致的玉兰花绣纹,心头依旧有些不真切。

谁能想到呢。

三年前那个雨夜,家破人亡,狼狈逃亡;三年后,她竟能身着锦绣,受封郡主,即将以尊贵之姿,出席皇宫庆功宴。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男人。

她拿起枕边一枚小小的玉兰玉佩,那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她轻声低语,像是在对父亲诉说:

“爹,女儿做到了。沈家的冤屈,洗清了。害我们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女儿现在……过得很好。”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儿还遇到了一个人。他很好,很好很好。女儿……好像有点喜欢他。”

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蚋,却藏着少女最纯粹、最羞涩的心意。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自己这份心意,是否能有结果;不知道身份地位的差距,是否会成为阻碍;不知道他那样的人,心中是否真的有她一席之地。

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看见他受伤,她会心疼;

听见他叮嘱,她会心安;

想到他,她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站在他身边,她便觉得无所畏惧。

这样的心情,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沈微婉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玉佩,起身开口:“谁?”

“是我。”

门外传来萧惊尘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来了?

她稳了稳心神,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萧惊尘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立于月色之下。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温和,没有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少年般的清俊。

他的手中,端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殿下?”沈微婉微微一怔,“您怎么来了?”

“看你灯还亮着,想来还没歇息。”萧惊尘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中食盒,“厨房刚炖了冰糖雪梨,润肺安神,给你送一碗。”

沈微婉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殿下快请进。”

萧惊尘走入屋内,目光随意扫过。屋内布置简洁雅致,处处透着干净温柔的气息,像极了她的人。他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打开,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

甜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温暖而治愈。

“刚炖好的,快尝尝。”他将瓷碗递到她面前,语气自然。

沈微婉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她轻轻舀起一勺,放入口中,甜而不腻,温润可口,一天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无踪。

“好喝。”她轻声夸赞,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萧惊尘看着她满足的小模样,眸底笑意更深:“喜欢就多喝一点,以后让厨房天天给你做。”

沈微婉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着,心跳却始终快得不正常。

屋内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柔,两人靠得极近,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她身上是清雅花香,他身上是沉稳松木香,交织在一起,格外和谐。

气氛安静而微妙,没有尴尬,只有淡淡的暖意。

“明日宫宴,不用紧张。”萧惊尘先开口,声音放轻,“记住,你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是忠烈之后,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有我在,没人敢为难你。”

沈微婉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轻轻点头:“我知道。”

“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我身后,或者……”他顿了顿,目光认真,“紧紧跟着我。”

“好。”她轻声应下,没有丝毫犹豫。

不知为何,明明是寻常叮嘱,可她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像是承诺,又像是守护。

一碗冰糖雪梨很快喝完,沈微婉放下瓷碗,刚想开口说话,却见萧惊尘忽然上前一步,朝她伸出手。

她下意识一愣,没有躲开。

萧惊尘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将它别到耳后。

动作轻柔,自然,亲昵。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沈微婉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他他……他竟然碰她的头发!

萧惊尘看着她瞬间通红的脸颊,看着她僵硬不知所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他收回手,轻声道:“头发乱了。”

简单四个字,却让沈微婉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低着头,小声应道:“……谢殿下。”

看着她羞涩到极致的模样,萧惊尘没有再逗她,轻声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明日我让人来叫你。”

“嗯。”她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萧惊尘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缓步离开。

直到房门轻轻关上,沈微婉才缓缓抬起头,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靠在门边,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风掠过花枝,带来淡淡清香,夜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被他指尖碰过的耳廓,那里还残留着他淡淡的温度。

心口像是被灌满了温水,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温柔以待,是这样的感觉。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远处书房那盏依旧亮着的灯火,唇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明日的宫宴,她不再紧张,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会有一个人,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过所有目光,挡下所有风雨。

月色动心,晚风知意。

有些情愫,在无声无息间,早已根深蒂固,再也无法掩藏。

这一夜,靖王府月色温柔,星河长明。

有人枕着安心入眠,有人望着灯火倾心。

一场即将震动京城的宫宴,正在黎明之后,静静等待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