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消息还在弹。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数字从个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往上爬。每震一下，我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十五分钟，私信收了三十七条。

有的是话本的读者，ID我眼熟；有的是陌生人，点进去主页空空如也；有的上来就发一大段话，说自己什么时候被骗的、怎么投诉的、最后怎么不了了之的；有的只发两个字：“我在。”

我把每一条都看了。

不是敷衍地扫一眼，是真的、一个一个地看。

有人写：

“我被骗了五十块。那个店卖的是耳机，说是品牌原装，发过来是个连蓝牙都连不上的破玩意儿。我找客服，客服说亲亲您试试重启呢。我说重启没用，他说亲亲您试试重新连接呢。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机器人，他说亲亲您试试重新连接呢。我差点把手机砸了。”

有人写：

“我妈被骗过。她不会投诉，不会截图，不会保存证据。她知道被骗了之后，就在家里坐着，坐了一下午。我问她怎么不找平台，她说不知道找谁。那家店现在还在，我刚刚去搜过。”

有人写：

“我是开网店的。正规的，交保证金的，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你知道我们最怕什么吗？不是差评，不是退货，是被那些骗子店连累。顾客被骗一次，就觉得所有网店都是骗子。我遇到过一个人，下单之前问我一百遍是不是正品，我说是，他说我不信，你们这种店我见多了。我能怎么办？”

有人只写了一句话：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我读到这一条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这句话，我在过去的一周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

投诉被驳回的时候，我想，也许是我运气不好。客服是机器人的时候，我想，也许是我太较真。商家换了个名字继续开张的时候，我想，也许是我太倒霉。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不是。

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被骗过，投诉过，放弃过。然后在某个深夜，刷到一篇帖子，想起自己那段经历，于是发一条私信，说一句“我也是”。

我不是一个人。

我们都不是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点开，以为是新的私信。但这次不是。

是一条评论，发在那个帖子下面的。

内容是：

“楼主，我是XX新闻的记者。看了你的帖子，想和你聊聊。方便的话私信我。”

XX新闻。

我盯着这四个字，脑子空白了几秒。

记者？

真正的、那种可以发新闻、可以上报纸、可以让更多人看见的记者？

我第一反应是假的。现在网上骗子多，冒充记者的也不少。我点进那个ID的主页，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主页很简单。没有头像，没有签名，只发过几条动态，全是关于消费维权的。有一条是转发的新闻链接，标题是《消费者投诉无门，平台责任几何》。有一条是某地消协的投诉电话汇总。有一条只写了三个字：太难了。

我犹豫了几秒，点开私信。

“您好，我是枝枝。您刚才在评论区说……是记者？”

发出去之后，我开始后悔。万一真的是骗子呢？万一对方是想套我的话呢？万一我把商家信息给他，他反过来敲诈我怎么办？

但已经发了。撤回不了。

三分钟后，对方回过来。

“是的。这是我的记者证照片，您可以看一下。”

附件是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红底的证件照，上面有单位名称、姓名、编号，盖着公章。

我搜了那个单位。是真的。搜了那个名字。搜出来好几篇新闻报道，署的就是这个名字。报道的内容，全是消费维权、平台乱象、商家套路。

是真的。

真的是记者。

我拿着手机，心跳得飞快。

对方又发了一条：

“您的帖子我看了。这种商家套路我们报道过几次，但每次报道完，过一阵子又冒出来。这次看到您把分店信息也整理出来了，我觉得可以做一个更深的追踪。您方便的话，我想和您电话聊聊。”

电话。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现在吗？”

“您方便的话。不方便的话明天白天也可以。”

我想了想，回：“现在吧。”

电话拨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挺年轻的，说话不急不慢。

“喂，是枝枝吗？”

“是我。”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姓沈，你叫我小沈就行。我刚值完夜班，刷到你那个帖子，觉得挺有料的，就没忍住现在联系你。”

我说没关系。

她问：“你那个帖子里的商家，现在还在吗？”

我说：“在。而且又开了一家新店。”

“新店？”

我把刚才发现的那七八家分店的事说了。小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把这些分店的链接都存了吗？”

“存了。”

“截图了吗？”

“截了。”

“聊天记录呢？”

“也截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你挺专业的。”

我说不是专业，是被逼的。投诉了太多次，每次都要提交证据，慢慢就知道该存什么了。

她说：“我明白。”

然后她问我，愿不愿意把这些材料都发给她。她说她想做一个系列报道，从你这个个案入手，挖一挖这种“流水线式诈骗”的产业链。她说这种店不是孤立的，背后肯定有组织。一个店骗几十个人，换个马甲继续骗，靠的就是平台监管不严、消费者维权成本高。如果能把它们串起来，说不定能引起重视。

我问：“有用吗？”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之前做过类似的报道，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用的时候，平台会封一批店，消协会介入，甚至会有警方调查。没用的时候，就是发完就完了，过几天一切照旧。”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不做的话，就连那‘有用’的可能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不是给你画饼。我真的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但我知道，像你这样愿意把分店一家家找出来、把材料一份份存好的人，不多。大多数人是被骗了就认了，算了，就当买个教训。你不认，所以你发帖，你整理证据，你把事情摊开给别人看。就冲这个，我觉得值得试一试。”

我说：“那我要做什么？”

她说：“先把材料发给我。然后，如果有人联系你采访，愿不愿意多说几句？”

“愿意。”

“如果有其他受害者看到报道，想找你一起维权，愿不愿意？”

“愿意。”

“如果最后这件事还是没成，那些店还在，那些机器人还在，你愿不愿意接受？”

我愣了一下。

她问得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

愿意吗？

如果折腾了半天，还是没用。如果报道发了，热度过了，那些店换个名字继续开。如果我还是那个投诉无门的人，一百块还是追不回来。

愿意吗？

我想起那三十七条私信。想起那个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的人。想起那个说“我妈被骗了不知道找谁”的人。想起那个开网店的说“我们被连累”的人。

我说：“愿意。”

小沈没说话。

我说：“不是因为我觉得这次一定能成。是因为我不想再‘算了’。就算最后没用，至少我试过了。至少那些给我发私信的人知道，有人和他们一样，在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我发你个邮箱，你把材料发过来。我天亮就报选题。有进展随时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

太阳从楼群后面升起来，把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染成金色。早起的人开始出门，楼下的包子铺拉开了卷帘门，一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消失在墙角。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我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私信，是那个帖子的评论提醒。

我点开看。

阅读：2100+。

点赞：156。

评论：43。

最新的一条评论写着：

“楼主，我刷到这个帖子，专门注册了账号来评论。我也被骗过，也是这种店。我把帖子转给我朋友看了，她说她也遇到过。原来这么多人都遇到过。谢谢你说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落在我脸上，有点刺眼，有点暖。

我忽然想起那首歌词。甲方要的，关于“等待”的歌词。我写了四版都被退回来。他们说太直白，太矫情，不够有画面感。

可我现在觉得，等待是有画面感的。

是你一遍遍刷新投诉页面的样子。是你对着机器人客服重复同一句话的样子。是你把分店一家家找出来、把证据一张张存好的样子。是你凌晨四点接到一个电话，说“我愿意试一试”的样子。

这些画面，写不进歌词里。

但它们在我脑子里，比任何歌词都清楚。

我回到桌边，打开那个歌词文档。

那四句还躺在“草稿”文件夹里。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新的标题：

《那些私信》

第一章：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章：你不是一个人

第三章：我们

我不知道这首歌最后能不能写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谱曲，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听。

但我知道，那三十七条私信，那个叫小沈的记者，那些在评论区说“我也遇到过”的人——

他们让我觉得，我不是在一个人写。

手机震了一下。

是私信。

新的一条。

点开，是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看不太清是什么。签名写着：维权中。

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这里有五十多个同样被骗的人。需要的话，联系我。”

五十多个。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阳光正好。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