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路德维希已经睡熟。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那颗挂在脖颈上的绿宝石上。

　　那颗宝石很大，通体剔透，像一滴凝固的湖水。他一直戴着它，从记事起就没有摘下来过。母亲留给他的，说是平安符。他信。

　　瑟琳趴在笼子里，盯着那颗绿宝石，已经盯了很久了。

　　好漂亮。

　　真的好漂亮。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几天总是忍不住去看它。白天路德维希把它藏在衣领里，她看不见，就只能等晚上。等他睡着，等那颗宝石从衣领里滑出来，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今晚它又出来了。

　　瑟琳咽了咽口水。

　　就碰一下。就轻轻碰一下。反正他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她悄悄从笼子的缝隙里钻出来——那笼门根本没锁，路德维希从来就不锁她——轻手轻脚地跳到床上。

　　柔软的羽毛陷进柔软的床铺，她一步一步，一点一点，靠近那颗发光的绿宝石。

　　近了。

　　更近了。

　　她伸出小爪子——

　　碰到了。

　　那一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炸开。

　　瑟琳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得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又合上，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然后，她感觉到了冷。

　　很冷。

　　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吹在她的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睁开眼。

　　低头一看——

　　手。

　　她看见了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修长的，白皙的，不是爪子，不是翅膀，是手。

　　她愣住了。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有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床上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路德维希的眼神从朦胧到清醒，从清醒到锐利，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他猛地坐起身，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扫了一眼——只一眼，就立刻移开，眉头紧紧皱起。

　　“你是谁？”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我的阿斯泰尔呢？”

　　瑟琳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好久没说过人话了，嗓子干涩得厉害——但还没等她发出声音，路德维希已经动了。

　　他一把扯过被子，三两下把她裹成一个粽子。动作又快又狠，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被捆得结结实实，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我的鸟去哪里了？”

　　路德维希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快点还给我，我可以饶你不死。”

　　瑟琳慌了。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平时软软的，天天摸她脑袋叫她小笨鸟，但真要是惹急了，他是教皇，是希尔德家的人，是那种说杀人就真的会杀人的人。

　　“我就是啊！”

　　她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哑。

　　“路德维希！我真的就是阿斯泰尔啊！”

　　路德维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是阿斯泰尔？”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荒谬，“你是说，你是那只蓝色的小鸟？”

　　“对！我就是！”

　　“你觉得我会信？”

　　“真的！你信我！你信我啊！”

　　路德维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俯下身，凑近了看她。

　　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后松木的气息。

　　他的手伸过来——不是掐她，而是拿起脖子上那颗绿宝石，慢慢靠近她的脸。

　　绿宝石碰到了她的指尖。

　　白光再次闪过。

　　瑟琳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一花，再低头时——她又变成了鸟。

　　蓝色的小小的鸟，被裹在一大团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路德维希看着她。

　　整个人都傻了。

　　“你……”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瑟琳从被子里挣扎着钻出来，扑棱着翅膀跳到他面前，仰着小脑袋看他。

　　那双小眼睛里写满了：看见了吧？看见了吧？我没骗你吧？

　　路德维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拿起那颗绿宝石，再次靠近她。

　　白光。

　　人形。

　　白光。

　　鸟形。

　　白光。

　　人形。

　　白光。

　　鸟形。

　　瑟琳被他变来变去，变到最后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在床上——以人形的姿态——喘着粗气瞪他。

　　“你……够了啊……”

　　路德维希没理她。

　　他盯着手里的绿宝石，又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瑟琳张了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说？说我是女巫？说我是你该杀的人？说我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会巫术的——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脖子上。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纹路，平时被羽毛盖着，谁也看不见。但现在，她是人形。

　　路德维希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里。

　　他盯着那道纹路，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在什么书上……

　　算了。

　　他忽然把绿宝石收起来，握在手心。

　　“你就暂时做我的阿斯泰尔吧。”

　　瑟琳一愣：“啊？”

　　路德维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已经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变来变去太麻烦了。”他语气淡淡的，“等我想清楚再说。”

　　瑟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德维希已经背过身去。

　　“把被子盖好。”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天亮之前，变回去。”

　　瑟琳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金发的发梢，落在他握着绿宝石的手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没有那么笨。

　　至少，他没有立刻杀了她。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自己。

　　“喂。”

　　她忽然开口。

　　路德维希的背影顿了一下。

　　“……谢谢你没杀我。”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天亮之前，她又变成了那只蓝色的小鸟。

　　路德维希坐在床边，看着她窝在枕头上的小团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的阿斯泰尔。”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瑟琳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她没有躲开他的手。

第五章：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