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人沉沉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裹在微凉的风里，重得像浸满夜露的棉絮，坠在胸腔里，闷得人发慌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少女身上不知何时沾染的尘土与薄伤

掌心稳稳托住她膝弯与后背，微微使力，便将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柠檬轻轻背了起来

少女身形清瘦，瞧着不过一把骨头，可落在背上的分量，却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像是背着一整段，沉重到无法言说、更无法挣脱的宿命

微风卷着枯黄的落叶，贴着斑驳墙角无声擦过，细碎沙沙声在空寂巷弄里格外清晰，像谁在暗处，低低地窃语

老旧布鞋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几分沉缓的滞涩，仿佛每往前挪一寸，都要从这漫长岁月里，剜出一点力气

断肠人忍不住微微偏过头，目光望向巷口那片模糊昏沉的光影。夜色漫上来，思绪也不受控制地，飘回不久前那间暖意沉沉的大殿。

那时他刚发现柠檬腕间的生死相随契约镯，心头一紧，半点不敢耽搁，第一时间便往盟主大殿赶去

殿内暖炉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绕着鎏金灯盏垂落的柔光，将一室铺陈得温柔又静谧

灸舞斜倚在铺着软绒的榻上，长指慢悠悠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玉质温润细腻，衬得他指尖愈发白皙清透，不染半分尘俗

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指尖流转的玉光里，语气却裹着一层旁人难得一见的温柔，轻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灸舞“断肠人。”

灸舞“无论如何，把人带回来。”

那温柔底下藏着的沉定与深意，当时他只当是盟主素来的从容，直到此刻背着少女一步步走在归途，才后知后觉品出几分不对劲

那根本不像是临时吩咐，更像是……早已算好的一步棋

一路胡思乱想，脚下石板路渐渐熟悉，福利社那扇斑驳掉漆的木门，终于在昏暗中映入眼帘

断肠人喘着粗气推门而入，木门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响

他自嘲般摇了摇头，果然是年纪大了，不过短短一段路，不过背了一个清瘦少女，竟累得心口发慌，气息都乱了

他轻手轻脚将柠檬放在铺着旧棉毯的小床上，替她掖好被角，把那抹苍白温柔藏进暖意里，才转身走向柜台，想倒一杯温水缓一缓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

空气骤然一轻

等断肠人再回头，床边已经立着一道纤细却气场慑人的身影

少年一身银白盟主常服，衣料干净得不染尘埃，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面容清俊得像初雪落过枝头，眉眼弯弯，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他正垂眸，好奇又安静地打量着床上昏迷的柠檬，目光缓缓滑过她苍白眉眼，最终落在她腕间被褥下若隐若现的契约镯上

那一刻，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极淡、极冷、深不见底的暗光，转瞬即逝

断肠人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狠狠撞在木柜沿上，滚烫的水溅出少许，吓得他魂都飞了一半

他慌忙扶住杯子，拍着胸口连连哀嚎，声音都带着颤

断肠人“哎哟喂我的盟主！您现身多少出个声啊！我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您这么神出鬼没地吓！迟早被您吓出毛病来！”

灸舞缓缓抬眼

极浅的琥珀色瞳仁，干净又通透，目光从他花白依旧乱糟糟的头发，慢慢扫到他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再落到脚上那双趿拉得松松垮垮的拖鞋，最后才慢悠悠收回视线，唇角笑意半分未减，语气清浅，却带着几分戏谑

灸舞“老人家？”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一字一句，敲在断肠人心口

灸舞“你要是老，那我是什么？”

断肠人嘴角下意识往下一撇，心里腹诽瞬间翻涌不停，几乎要溢出来

您这张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小白脸模样，出去当模特都绰绰有余，咱俩站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爹呢！

灸舞忽然轻轻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几分，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像能看穿他所有遮掩，轻声道

灸舞“我听到了哦。”

声音轻得像风，却让断肠人浑身一僵，汗毛倒竖

这位铁时空最强的盟主，读心术早已炉火纯青，哪里需要什么刻意倾听

断肠人能屈能伸，当即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腰弯得比虾米还低，语气谄媚又诚恳，连声音都带着讨饶

断肠人“小的错了！小的嘴贱！小的心里什么都没想！盟主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灸舞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追究，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床上的柠檬身上

他指尖轻轻一抬，一缕极淡、极柔和的金色灵力悄无声息探入她眉心，温柔地探查着她的意识与身体状况，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感，一字一句对身后跪着的断肠人道

灸舞“把你们从相遇，到发现契约镯，再到她昏迷的全过程，一字不差地说一遍。”

灸舞“一个字，也不能少。”

断肠人不敢怠慢，连忙将前后遭遇一五一十、仔仔细细说了个遍，从街头偶遇，到莫名牵绊，再到契约镯浮现、少女骤然昏迷，连半点细节都不敢隐瞒

灸舞安静听着，唇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可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盘算，像寒潭深影，无人能探

等断肠人话音刚落，床上的柠檬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长睫微颤，似是即将转醒

灸舞缓步走到床边，微微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哄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孩子

可每一句话，都像细针一般，悄无声息刺进她尚未完全稳固的心底防线

灸舞“我知道你醒了。”

灸舞“别害怕，这里很安全。”

床边那道温和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月光，一点点渗进柠檬混沌昏沉的意识里，驱散那些窒息、冰冷的梦魇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昏黄温暖的灯光，鼻尖萦绕着福利社独有的、混杂着零食甜香与淡淡烟火气的味道，陌生，却又不令人排斥。视线慢慢聚焦，她才看清眼前的人

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银白常服，长发松松束起，眉眼清俊得不像话，唇角噙着浅浅的笑，眼神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静，让人看不透，却又莫名地，愿意相信

灸舞“醒了。”

灸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她一般，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手腕上那枚冰凉的契约镯。

一阵细微的凉意顺着皮肤飞快窜上来，柠檬下意识缩了缩手，脑子还有些昏沉

只模糊记得昏迷前那股窒息感、无力感，以及那道怎么也挣不脱、甩不开的宿命牵绊，沉沉压在心头

柠檬“这里是……”

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与脆弱

灸舞“安全的地方。”

灸舞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又安心，像给人一颗稳稳落地的定心丸

灸舞“有我在，没人能再轻易伤你。”

柠檬看了看眼前笑意温和的少年，又看了看一旁依旧跪着的断肠人，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平静得异常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轻却直白

柠檬“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这镯子来的。”

灸舞顿了顿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刚醒、浑身都写着脆弱的少女，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通透

目光落在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惜

灸舞“你知道这镯子叫什么。”

灸舞“可你知道，这镯子有多重要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心上

灸舞“生死相随，天定契约。”

灸舞“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受牵连。”

柠檬心口猛地一缩

呼吸骤然一滞

这话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恐惧、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

更不想因为自己，让无辜的人陷入危险

可这镯子，根本不是她主动戴上的

灸舞静静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浮起的不安与慌乱，看着那抹无措在她眸底蔓延，唇角笑意不变，语气却愈发温柔恳切，像在耐心引导一只迷途的雀鸟

灸舞“告诉我。”

灸舞“这镯子，是谁给你的？”

他没有逼她，没有厉声质问，只是轻轻抛出一句，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重量

柠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茫然

柠檬“我回答不了你，我不记得了。”

灸舞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声音轻缓，却字字精准，敲在她最迷茫的地方：

灸舞“不记得没关系。”

灸舞“芭乐高中，最近异能波动异常，汪大东他们，正在调查一桩连铁时空都格外关注的事件。”

灸舞“那里有你能站稳的位置。”

灸舞“有能与你并肩的人。”

灸舞“更有，能让你弄明白契约真相的线索。”

柠檬怔怔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明明笑得温和无害，明明语气温柔耐心

可说的每一句话，却都精准地钻进她心底最薄弱、最无措的地方

把她所有犹豫、不安、迷茫，一点点揉碎，再重新拼成一条，唯一的路

她没有察觉

自己的心神，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眼前这位看似温柔无害的盟主，轻轻牵着走

柠檬“我……”

她喉咙发紧，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柠檬“我去。”

灸舞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像寒潭中一闪而逝的寒星

他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安稳

灸舞“很好。”

灸舞“去吧。”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语，像叮嘱，又像预言

灸舞“记得——”

灸舞“保护好自己，也……守住你心里最重要的东西。”

一旁的断肠人默默低着头，跪在原地，不敢作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盟主这哪里是指路

这是亲手，把眼前这个还懵懂无知、毫无防备的少女，送上了那片注定风起云涌、不会平静的战场

而她，心甘情愿，一步一步，毫无察觉地沦陷

不是她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