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七百三十天

窗外，那盏灯还亮着。

凌晨三点。

新的一天。番外一：三十七号床的病人

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连窗外的天都是白的——不是白天那种白，是冬天那种白，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她想动，但动不了。

不是被绑住的那种动不了，是身体不听使唤的那种。她想抬手，手没反应。她想转头，脖子没反应。她想眨眼睛，还好，眼皮还能动。

于是她眨了眨眼睛。

有人走过来。

一张脸凑到她眼前——年轻，圆脸，马尾，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小护士低头看她，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朝外面喊：

“护士长！三十七号床醒了！”

脚步声。更多人围过来。穿白大褂的，穿护士服的，一张张脸从她视野上方探出来，又缩回去。

有人翻她的眼皮。有人按她的手腕。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林云，能听见吗？林云？”

林云。

原来她叫林云。

她想答应，但嘴巴张不开。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凉丝丝的，一直通到肺里。

“别着急，”那个圆脸的小护士俯下身，“你气管插管刚拔，暂时说不了话。慢慢来。”

她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

小护士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睡了好久。”她说，“好久好久。”

好久是多久？

林云不知道。

后来她才知道，是两年。

两年。

七百三十天。

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

她躺在这张床上，一动不动，靠管子活着，靠机器活着，靠一群她不认识的人活着。

而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护士长把病历拿给她看的时候，她刚能坐起来。

“脑干出血，”护士长指着CT片子上的一个小白点，“就这儿。量不大，但位置不好。你昏迷了三天，然后——”

她顿了一下。

“然后怎么了？”

护士长没说话。她把病历翻到后面几页，推到她面前。

林云低头看。

“植物状态”四个字印在那里。后面跟着日期——两年零九个月前。

“你一直没醒。”护士长说，“我们试过所有办法，没用。家属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但……”

“但什么？”

“但你一直活着。”护士长看着她，眼神复杂，“呼吸没停，心跳没停。我们没法拔管，也没法不管。就这么养着，养了两年。”

两年。

她在床上躺了两年。肌肉萎缩，骨骼疏松，器官功能下降。她现在能坐起来，已经是奇迹。

“那这两年，”林云问，“谁在照顾我？”

护士长指了指门外。

“那个圆脸的，小周。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翻身叩背比老护士还熟。还有我，还有值班的护士们，还有……”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

护士长看着她，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她说：“你每天晚上三点，都会睁开眼睛。”

林云愣住了。

“什么？”

“每天晚上三点整，你会睁开眼睛。就那么睁着，看着天花板，看二十分钟。然后闭上，继续睡。”

“我……我不知道。”

“我们知道你不知道。”护士长说，“但小周每次都被吓到。”

林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每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护士长的声音很轻，“都会说一句话。”

林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护士长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护士，你为什么不看看自己的手？’”

小周第一次给她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你抖什么？”林云问。

小周低着头，不说话。

林云看着她。圆脸，马尾，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和两年前一样。只是那两团乌青更深了，像是两年都没睡好。

“你照顾了我两年？”

小周点点头。

“每天？”

小周又点点头。

“翻身，叩背，打针，擦身？”

小周继续点头。

林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小周的手是热的，带着汗，微微发抖。

“谢谢。”林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