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张床染成暖的。被子上的绒毛被照得一根根分明,枕头上的压痕被照得清清楚楚。
我伸出手,按在那道压痕上。
凉的。
床单是凉的。
但我按下去的地方,慢慢暖起来。
“护士长,”我说,“我想躺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
我脱了鞋,躺到床上。
侧躺着。背对着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闭上眼睛。
眼前不是黑的。
是昏黄的光。是太平间的灯光。是每一个夜里我看见的那种光。
光里有一个人影。
她站在床边,俯下身,看着我。
“你来了。”
那个声音说。
我睁开眼睛。
站在床边的是我自己。
另一个我。
她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胸口别着工牌——林云,神经内科,主管护师。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每次躺下,”她说,“我就会来。”
“我知道。”
“你每次躺下,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怎么才能真的醒。”
我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太阳升得更高了。金红色的光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我问你,”我说,“你怎么才能真的醒?”
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酸——因为那是我自己的笑,是照镜子时最熟悉的表情,但那个表情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释然。
“你已经问了七十三次。”她说。
“七十三次?”
“七十三次。”她点点头,“每一次你都躺下,每一次你都问我这个问题,每一次你都以为自己听懂了。然后你会醒来,然后你会忘记,然后你会重新开始。”
七十三次。
三年。
每天夜里三点。
“那我这次,”我说,“是真的问对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窗外。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窗外是太平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医院的院子。院子里站着很多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殡仪馆的车停在门口。
有人从车上抬下一具棺材。
“那是你。”她说。
我看着那具棺材。
黑色的,亮漆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还有七分钟。”她说,“七分钟后,他们就会把棺材抬进去,把你的身体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
七分钟。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呢?”我问,“你是谁?”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是你。”她说,“我是两年前躺在这张床上的人。我是那个没来得及醒过来的人。我是那个一直在这里等你的人。”
等我。
等了两年。
等了我七十三次躺下,七十三次醒来。
“你等到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这次我醒了。”
她没有说话。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两年前,”我说,“你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你,你醒不醒?”
她没回答。
“有没有人拉着你的手,问你怕不怕?”
她还是没有回答。
“有没有人给你带过豆浆油条?”
她的眼眶红了。
我伸出手,抱住她。
她的身体是凉的。凉的像太平间的空气,凉的像凌晨三点的感应灯。但我抱着她,她的肩膀在抖。
“谢谢你等我。”我说。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窗外,殡仪馆的人开始往这边走了。
我放开她,看着她。
“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
“这一次,”她说,“别再回来了。”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的光涌进来,把整个太平间照成金色。她的身影在光里变淡,变薄,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
然后那个轮廓也没有了。
我一个人站在三十七号床边。
窗外,殡仪馆的人已经走到门口。护士长和小周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捧着花。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玻璃门前的时候,我停下来。
回头。
那张床空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窗外的光落在床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