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穿着便服,牛仔外套外面套了一件护工的白大褂,领子歪着,像是匆忙披上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云姐,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没去哪儿。”
“你从太平间里走出来的。”
我愣住。回头看,太平间的门在我身后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一直趴在护士站。”
“你趴在护士站睡了两个小时,然后三点整,你站起来,走进太平间,进去了二十分钟。”小周举起手机,屏幕对着我,“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
我的手机在护士服口袋里震动起来。
十二个未接来电。
“云姐,”小周走近,眼睛红红的,“我调了监控。你进去的二十分钟,三十七号床……”
她没说完。
“三十七号床怎么了?”
“三十七号床两年前就撤了。”小周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床位空着,一直没有收新病人。”
两年前。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短促的气音,像呛了风。
“小周,”我说,“我在这儿上了三年班。三十七号床的病人,我护理了三个月。”
“那是你给自己打的病假条。”小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请假单的照片,“三个月前,你开始请病假。每周三次,去血液科。”
血液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云姐,你一直在给自己打针。从静脉港打的,那个小东西还在你锁骨下面埋着。”
我伸手摸向锁骨。
左锁骨下两指的位置,皮肤底下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硬块。我按了按,不疼,但能感觉到底下连着什么东西,一路通进胸腔深处。
“那是什么?”
“你问我?”小周哭了,“云姐,我才该问你。”
我想起来。
那些夜里,我坐在护士站,用止血带扎紧自己的左臂,拍打手背,找血管。但手背上的血管早就不能打了,全都硬化了,一针下去回血都没有。
所以我把针扎进锁骨底下。
不是一天扎进去的。是一点点埋进去的,每周换一次敷料,每次换的时候都告诉自己,再用一段时间就好了,再用一段时间。
用多久?
用到什么程度算好?
“云姐,你给自己打的是什么药?”小周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我皮肤里,“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白天在病房里晕倒了,护士长把你扶起来,你在她怀里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你说,‘阿姨,翻完这次身,我就不疼了。’”
走廊尽头,太平间的门开着。
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只眼睛。
小周在哭。她还在说什么,声音嗡嗡的,像蚊子,像远处传来的什么东西。我看着她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朝太平间走去。
“云姐!”
门在我身后关上。
太平间里没有灯,但我能看见三十七号床位。
床上有人。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瘦削的肩膀在被单下隆起。和每一个夜里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我绕到床的另一边,俯下身,去看她的脸。
她的脸。
我的脸。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新的旧的,一层叠着一层,皮肤已经发青发紫,像一块放了几天的肉。我攥拳,手背上的针眼被挤成一道道细纹,渗出血来。
床上的人睁开眼睛。
她说:“你终于看见我了。”
我后退一步。
她又说:“现在,你该给自己翻个身了。”
我想笑。
但我发现自己躺下了。
我侧躺着,背对着什么,肩膀瘦削,被单盖在身上,薄薄的,凉凉的。有人在我身后站着,俯下身来看我。
我看不见她的脸。
但我知道那是谁。
她在我耳边说:“凌晨三点,翻身叩背。”
她没有叩。
她只是伸出手,盖住了我的眼睛。蹭上的。手是凉的。
那种凉从眼皮透进来,渗进眼眶,一路往后脑勺走。我想躲,但身体动不了,像被钉在这张床上。
“别怕。”那个声音说,“你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我感觉到她的手从我眼睛上移开,落在我的肩膀。她托住我,把我从侧卧翻成平躺。
我睁不开眼。
但我能感觉到太平间的灯光透过眼皮,是那种昏黄的颜色,和每一个夜里一样。
“每天夜里三点,你进来,”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给我翻身,给我叩背,给我打针。”
她顿了顿。
“今天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