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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神经内科的夜班护士

凌晨三点的太平间

我是神经内科的夜班护士。

监控录像显示,每晚凌晨三点,我都会独自走进太平间。

对着空荡荡的三十七号床位,温柔地给“病人”翻身、拍背、打针。

同事说我最近瘦得吓人。

他们不知道,那位病人每晚都会开口说话。

她说:“护士,你为什么不看看自己的手?”

今天我才发现——

我苍白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输液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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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又亮了。

我没动,笔尖悬在交班记录本上方,听那盏灯“啪”地一声亮起,几秒后再“啪”地熄灭。神经内科二病区到了这个点就是这样,灯管老化,蚊子撞上去都能触发。

二十秒后,它又亮了。

我抬起头。

走廊空荡荡的,夜灯把地板照成一条泛白的带子,护士站的日光灯在这头,太平间的门在那头。感应灯夹在中间,不明不白地亮着,照不出任何东西。

我低头继续写记录。

三十七号床,凌晨三点翻身叩背,Q4h。

我已经写了三个月这样的记录。三十七号床是临终关怀床位,脑干出血后植物状态,家属签字放弃有创抢救,只做基础护理。老太太多脏器衰竭,瘦成一把骨头,翻身时要垫三块软枕才能不压坏皮肤。

但她没有痛苦。至少我这么告诉自己。植物人没有意识,不会痛苦。

笔尖在本子上洇出一个墨点。

——三个月了,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凌晨三点差三分。我放下笔,从护士站起来。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第三次亮起。这一次,它没有熄灭。

太平间的门比我记忆中更重。

每天凌晨三点推开它,我都要用上整个身体的重量。门轴从不上油,锈死的转轴在夜里发出的声音像老人的叹息。门后是一条五米长的通道,两边是冷柜,通道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后是六张床位。

其中一张,编号三十七。

今天夜里,老太太的气色似乎好了些。

我拉开玻璃门,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落在第三十七号床位上。老太太侧躺着,背对着我,瘦削的肩膀在被单下微微隆起。

“阿姨,翻身了。”

她没有动。我走到床边,把手伸进被单下,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死人不是这个温度——我摸过死人,他们冷得发硬,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肉。老太太不是,她只是凉,凉得像是刚从室外走进来。

我托住她的肩膀和髋部,把她翻向另一侧。

被单下露出一只手。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手——皮肤苍白,青筋浮起,手背上有一个新鲜的针眼,周围泛着淡青色。那是输液留下的痕迹。

我把软枕垫进她的腰下,开始叩背。掌心弓起,从下往上,一下一下,沿着脊柱两侧。植物人不会咳,但痰会自己往气管走,不叩就会窒息。

这是我每天夜里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叩到第七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护士。”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三个月。三个月她从来没说过话。

“护士,”她的声音很轻,像砂纸磨过木板,“你为什么不看看自己的手?”

我低头。

我的两只手正撑在她身侧,一只手苍白,一只手更苍白。手背上有几个红点,像是被蚊子咬过,又像是——

我收回手,把手藏进护士服口袋里。

“阿姨,您说什么?”

她没有再开口。太平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鸣。

第二天交班时,小周盯着我看了很久。

“云姐,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在交班记录上签字,没抬头:“还行。”

“瘦了好多。”她把一袋豆浆放在我手边,“早饭吃了吗?”

“不饿。”

“你天天不饿,夜班连着上,谁受得了。”小周压低声音,“护士长都说了,让你去查个体,你这脸色……”

我抬起头,从护士站的玻璃隔断里看见自己的脸。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皮肤白得像太平间那扇玻璃门。玻璃上映出我的白大褂,领口松垮垮地挂着,明明三个月前才领的新制服。

“没事。”我说。

小周欲言又止。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病历,声音从刘海后面飘出来:“云姐,监控室的老陈说,他最近老看见你……半夜去太平间。”

“我每天半夜都去,三十七号床,三点翻身叩背。”

“可是……”她的声音更低了,“三十七号床两周前就死了。”

我签字的笔顿住了。

“家属签字拔管那天你休息,是我收的尸。”小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云姐,你给她翻了半个月的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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