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三十一年,春。
历史学家后来争论了很久,究竟哪一天应该被认定为“那个时代”的真正起点。
有人说是三月十一日,那天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日经指数创下了平成年代的最大单日跌幅,交易所门口有人割腕,没死成,血流了一地,照片在推特上传了三个小时才被删干净。
有人说是三月二十日,那天国会通过了那道被称为“改革”实则“妥协”的法案,投赞成票的议员们走出议事堂时,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后来有人分析那种微笑,说那不是满意,而是如释重负。
还有人说是四月一日,令和年号公布的那天。
那天东京下着雨,皇居门口站满了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平成辛苦了”的牌子。
电视里,一个戴眼镜的学者正在解释“令和”二字的出处,说那是《万叶集》里的句子,意思是“初春的令月,空气清新,梅花绽放”。
但只有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会说:你们都错了。
真正的起点,是三月七日。
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东京证券交易所正常开盘,正常收盘。国会正常开会,正常吵架。皇居门口只有几个游客,撑着伞,对着二重桥拍照。电视里还在放那些老套的连续剧,讲的还是那些老套的婆媳矛盾。
但那天晚上,有三个人的命运,第一次被写进了同一本账册。
千早爱英站在成田机场的入境审查窗口前。
正将自己的ins签名改为“I‘m here to change it”。
尽管眼前这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检查她的护照。
“千早爱音?”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留学回来?”
“是。”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回答。
中年男人又翻了翻,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改名字了?”
“是。”
“改什么?”
“爱英。”她说,“英雄的英。”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日本中年男人面对年轻人时特有的笑——带着一点宽容,一点不屑,还有一点“你懂什么”的优越感。
“平成也结束了,令和要来了。”他说,“年轻人想当英雄,可以理解。”
他把护照还给她,摆了摆手。
爱英接过护照,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羽田机场到东京市区的电车上,人不多。
爱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打开那份加密文件。
文件是她父亲三天前传来的。标题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棋局.pdf”。
她划开第一页,是一张势力分布图。
图上标着三个圈。
第一个圈,最大,颜色最深,写着“丰川·若叶联合”。备注:金融、地产、能源。控制者:丰川祥子(若叶家婿养子)。
第二个圈,略小,颜色稍浅,写着“长崎财团”。备注:综合商社、制造业、物流。控制者:长崎素世(长崎家第二代)。
第三个圈,最小,颜色最淡,写着“新兴势力”。备注:互联网、娱乐、服务业。控制者:三角初华(SuMiMi集团CEO)。
图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她父亲的笔迹:
“平成三十年的日本,这三个人说了算。你要进去,只能选一边站。”
爱英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丰川祥子。长崎素世。三角初华。
三个不一般的女人。
她合上平板,望向窗外。电车正在穿过一片灰色的住宅区,一栋栋低矮的公寓楼从窗外掠过,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正在收被子。
看起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城市没什么两样。
但那些看起来普通的窗户后面,藏着无数双眼睛。
而那些眼睛,都被三个人所控制。
长崎家宅邸在目黑区的深处,从主干道拐进去,还要穿过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再经过一道没有标识的铁门,才能看见那栋隐藏在树影后的和洋折中式建筑。
爱英被管家领进茶室时,茶已经泡好了。
一个棕色长发的女人正跪在茶席前,低头点茶。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和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千早小姐。”她没有抬头,声音也很轻,“请坐。”
爱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几个极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很久远了,几乎看不出来。
茶筅在碗里划出规律的弧线,抹茶粉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变成一层浓稠的碧色。
女人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五官柔和,眉眼温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她的眼睛——
爱英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在茶室昏暗的光线里,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长崎素世。”女人自我介绍,把茶碗轻轻推到她面前,“请。”
爱英接过茶碗,没有喝。
她看着碗里那层碧色的泡沫,忽然笑了。
“长崎小姐,”她说,“我们就不用绕弯子了。”
素世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狐狸。
“绕弯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滋味,“千早小姐觉得我在绕弯子?”
“您父亲和我父亲是旧识。”爱英说,“您约我见面,不是为了喝茶。”
素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也笑了。
“千早爱英。”她念出这个名字,“爱英,英雄的英。您改这个名字,是想当英雄?”
爱英没有回答。
素世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平成要结束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令和要来了。旧的东西在崩塌,新的东西在冒出来。这个时候,想当英雄的人很多。”
她放下茶碗,抬起眼,看着爱英。
“但英雄,”她说,“往往死得最早。”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爱英忽然笑了。
“长崎小姐,”她说,“我不是来当英雄的。”
素世看着她。
“我是来——”爱英顿了顿,端起茶碗,也抿了一口。抹茶很苦。但她咽下去了。“——陪你下棋的。”
从长崎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爱英站在那道没有标识的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隐藏在树影后的房子。灯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漏出来,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柔。
但她知道,那栋房子里的女人,一点都不温柔。
她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长崎家,我站这边。”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茶室里,素世问她改名字是不是想当英雄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问另一个问题——
“你愿意付出多少?”
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街对面,一盏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蓝头发,金色眼睛,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她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爱英。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
但爱英知道她在看自己。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爱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
“长崎家的女儿比我想象的更危险。更危险的是——我对她产生了兴趣。”
写完这句,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另外,今晚还看见了另一双眼睛。金色的。”
窗外,东京的灯火静静地亮着。
平成三十一年三月七日,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三个人的命运, 只等时间翻开下一页。
“平成三十年的日本,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三大家族——丰川·若叶联合、长崎财团、SuMiMi集团——控制着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而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被推上前台的‘皇’:高松灯。”
“但真正的棋手,从来不在棋盘上。”
——摘自《平成末年史》,令和十五年出版,椎名真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