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廷根安静的晨光里,一天天平缓流淌。
阿蒙把“邻居蒙”这个身份扮演得滴水不漏。
祂每天准时“起床”,准时“出门”,偶尔拿着一本根本不会翻开的书坐在窗边,偶尔在克莱恩傍晚回家时恰好提着面包与牛奶上楼,偶尔敲开隔壁的门,问一些毫无意义、却能光明正大和他说上几句话的问题。
“请问附近的书店怎么走?”
“这个单词的意思,你能帮我确认一下吗?”
“你一般去哪里吃晚餐,味道还不错吗?”
每一次,克莱恩都耐心地回答。
他渐渐发现,这位蒙先生身上有种让人异常安心的特质——安静、温和、话不多、分寸感极好,从不打探隐私,从不过分热情,也从不会冷漠疏离。
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平淡,却让人舒服到心底。
克莱恩本就是个在陌生世界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穿越而来的孤独、对原主身份的惶恐、对周遭隐秘危险的不安,像一层薄薄的壳,裹着他。
可在“蒙”面前,那层壳会不自觉地放松一点点。
他开始会在对方看书时,轻轻递过一杯温水。
会在对方“忘记”时间时,提醒一句天色已晚。
会在对方站在窗边发呆时,随口聊几句天气、书籍、街上的小事。
这些细微到不值一提的善意,落在阿蒙心里,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祂活过了无数纪元。
见过诸神的虚伪,见过人性的贪婪,见过背叛、厮杀、掠夺、欺诈。
祂是错误,是悖论,是天生就被世界排斥的存在,从来都是祂抢夺别人,算计别人,玩弄别人。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平静、温和、毫无防备地,对祂好。
不是因为敬畏祂的权柄。
不是因为害怕祂的力量。
不是因为图谋祂的特性。
仅仅因为,他们是邻居。
仅仅因为,他叫克莱恩·莫雷蒂,而他叫“蒙”。
每一次克莱恩递来温水,每一次他轻声说话,每一次他露出浅浅的笑,阿蒙都要拼命压制住心底翻涌的冲动,才能维持住脸上温和无害的表情。
祂多想伸手,碰一碰他的指尖。
多想把人揽进怀里,告诉他,我跨越万古来找你。
多想告诉他,未来所有的苦,我都替你扛。
可祂不能。
现在的克莱恩太干净,太脆弱,太普通。
一旦祂暴露一丝一毫的异常,眼前这一点点温暖,就会瞬间碎裂。
于是阿蒙只能克制。
克制所有触碰,克制所有靠近,克制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占有。
只做一个安安静静、恰到好处的邻居。
这天下午,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冷风卷着落叶,在街道上扫过。
克莱恩站在窗边,皱了皱眉。
他早上出门时天气晴朗,没有带伞。
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而他下午还有事情要办,回来恐怕会被淋透。
他正有些烦恼,房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打开门,阿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风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镜片后的眼神温和。
“我看你没带伞。”
阿蒙举起手里的伞,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一提,“我刚好有两把,这把你拿着用吧。”
克莱恩一怔:“你不用吗?”
“我今天不出门。”阿蒙轻轻笑了笑,“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
这是谎言。
祂根本不需要伞。
风不沾衣,雨不湿身,对祂而言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可祂故意“准备”了两把伞,只为了一个能光明正大把东西递到他手里的理由。
克莱恩看着那把干净干燥的伞,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沉的天色,心底微微一暖。
他没有过多推辞,轻声道了谢,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指尖。
微凉,干燥,稳定。
只是一瞬的触碰,克莱恩却莫名觉得耳尖微微一热,连忙收回手,低声又说了一句:“谢谢你,蒙先生,我明天就还给你。”
“不用急。”阿蒙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眸底笑意更深,却半点没有点破,“你先用着就好。”
门轻轻关上。
克莱恩靠在门后,轻轻抚了抚自己的指尖。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奇怪地清晰,像是烙在了皮肤上。
他摇了摇头,把这莫名的情绪甩开,只当是自己最近太过敏感。
他不知道,门的另一边。
阿蒙也缓缓闭上了眼。
祂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着,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温度。
只是一瞬的触碰,却让祂本源深处的时之虫,都在疯狂地、克制地颤动。
足够了。
祂对自己说。
这样就足够了。
傍晚,大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朦胧的雨幕。
克莱恩办完事,撑着那把黑色的伞走在雨中,伞骨稳当,伞面宽大,半点雨丝都没有落在身上。
街道上行人匆匆,到处都是躲雨的人。
唯有他,安安稳稳,不慌不忙。
那一刻,克莱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常清晰的感觉——
有这样一位邻居,好像真的很不错。
他回到公寓时,全身干爽,没有半分淋湿。
刚上楼,就看见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正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他回来,阿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安心,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回来了?没淋雨吧。”
“没有。”克莱恩晃了晃手里的伞,“伞很好用,谢谢你。”
“那就好。”
阿蒙没有接伞,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外面雨大,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人各自回房。
克莱恩把伞收好,放在门边,心里那点淡淡的暖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听着雨点落下的声音,原本偶尔会冒出来的不安,此刻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隔壁的灯还亮着。
像一盏安稳的灯塔。
克莱恩不知道,那盏灯,是阿蒙特意为他留的。
祂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雨光,望着他的窗户。
雨夜里最容易滋生邪异,也最容易让人感到孤独。
阿蒙不放心,便整夜亮着灯,让他知道,隔壁有人,他不是一个人。
深夜,雨渐渐小了。
克莱恩睡得很安稳。
连日来的不安、疲惫、惶恐,在这安静的雨夜里,被一点点抚平。
他甚至做了一个很轻很暖的梦。
梦里没有陌生的世界,没有诡异的事件,只有一条安静的小巷,一盏温暖的灯,一个温和的身影,站在灯下,对他轻轻笑着。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觉得异常安心。
而隔壁。
阿蒙依旧靠在窗边,一夜未眠。
祂感知着房间里克莱恩平稳的呼吸,听着他偶尔轻微的翻身,感受着他毫无防备的安稳,单片眼镜后的眼神,温柔得快要化开。
祂轻轻抬手,隔着一堵墙,隔着雨夜,隔空,轻轻碰了碰克莱恩沉睡的轮廓。
睡吧。
我在这里。
雨再大,我也替你挡着。
夜再黑,我也替你守着。
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普通人。
所有风雨,所有黑暗,所有藏在阴影里的危险,都由我来处理。
阿蒙就那样坐着,从深夜到凌晨,从雨停到天边泛起微光。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安静,执着,不动,不离。
直到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小巷的石板路上。
直到克莱恩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准备起床的动静。
阿蒙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整理了一下风衣,调整好脸上温和的表情,静静等待着。
等待清晨的相遇,等待那句轻轻的“早上好”,等待再一次,光明正大、近距离地,看着他。
窗外,雨过天晴,空气清新。
小巷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与热闹。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窗台,落在书页,落在两道一墙之隔的身影上。
克莱恩打开门,准备出门。
恰好,隔壁的门也同时打开。
黑色风衣的青年站在门口,眉眼温和,笑意浅淡,声音清润如晨露。
“早上好,克莱恩。”
克莱恩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那点淡淡的暖意再次涌上来,也轻轻弯了弯眼,声音温和而清晰。
“早上好,蒙先生。”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时光安静,岁月平缓。
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阿蒙看着他干净温和的笑脸,心底轻轻默念。
如果可以。
祂真想把这段时光,永远定格在这里。
没有神战,没有末日,没有诡秘,没有错误。
只有廷根的晨光,安静的小巷,一盏灯,一扇窗,一个邻居,和一个触手可及的你。
可祂也清楚。
梦,终究是要醒的。
这段偷来的昨日,终究是要结束的。
而祂能做的,只有在梦醒之前,再多守一刻,再多看一眼,再多记一点。
把所有温暖,全部刻进灵魂。
好让未来万古孤寂,都能靠着这些回忆,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