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逆流的痛感,远比神战更刺骨。
阿蒙放任自身被卷入奔腾向下的时序洪流,时之虫在祂体内疯狂嘶鸣、崩解、重组。每回溯一秒,都像是有无数只手从灵魂深处撕扯祂的存在,要把祂硬生生抹杀掉。
祂是错误,是悖论,是本该不存在于“既定历史”之中的异物。
强行逆溯纪元,等同于向整个世界的规则宣战。
可祂不在乎。
神血在时光洪流中淡成金色的雾,本源在不断崩解又强行粘合,剧痛如同潮水一遍遍淹没意识,却压不住祂心底那一点近乎虔诚的期待。
再往前一点。
再近一点。
越过诸神沉睡的时代。
越过教会林立的时代。
越过五海争霸的时代。
越过贝克兰德浓雾翻滚、工厂烟囱日夜不息的时代。
直到——
风变软了。
空气里不再有非凡特性的躁动,没有星空的窥视,没有神性的威压,只有淡淡的草木气息、面包香气,还有老旧街道特有的、带着尘土的暖意。
脚下不再是混沌虚无,而是坚实、粗糙、带着温度的石板路。
阿蒙踉跄了一步,单手撑着冰凉的墙壁,微微喘息。
单片眼镜早已被时序反噬震碎,祂随手一抹,重新凝聚出一副完好的镜片,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与疲惫。黑色风衣上的痕迹被轻轻抹去,瞬间变得干净整洁,仿佛祂只是从街对面缓缓走来,而非从万古尽头撕裂时光而来。
祂抬眼。
眼前是再普通不过的廷根小巷。
低矮的楼房,斑驳的墙壁,窗台上摆着几盆不起眼的小花,远处传来教堂隐约的钟声,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一切都安静、平和、迟钝得近乎温柔。
没有战争。
没有末日。
没有源堡。
没有诡秘之主。
这里是一切开始之前。
是克莱恩·莫雷蒂尚且干净、尚且柔软、尚且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人间。
阿蒙缓缓直起身,指尖微微颤抖。
祂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奔涌的力量,想要立刻冲上楼,推开门,抱住那个念了千万年的身影。想要触碰他的眉眼,感受他的温度,听他用还没有变得清冷疏离的声音,认认真真地说一句——
“你好。”
可祂停住了。
不能。
不能惊扰。
不能改变。
不能暴露。
现在的克莱恩,还只是一个刚刚占据身体、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与不安的穿越者。他弱小、敏感、小心翼翼,连出门都要反复确认自身状态,生怕暴露一丝异常。
如果此刻,一个来历诡异、气质突兀、力量滔天的存在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只会把他彻底吓退。
只会毁掉这段祂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仅存的温暖。
阿蒙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压下体内翻涌的神性、权柄、冲动与占有欲。
祂收起所有时之虫,将自身气息压到最淡,伪装成一个家境良好、受过教育、气质安静的普通青年。错误的权柄轻轻铺开,将所有与这个时代不符的痕迹尽数抹去。
路人擦肩而过,没有人多看祂一眼。
祂就像一粒投入湖面的尘埃,悄无声息,融入这片平凡的风景。
阿蒙缓缓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一栋小楼的二楼。
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只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灯光。
那是克莱恩的房间。
心脏,第一次在无数纪元之后,真实地、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不是神性共鸣,不是规则感应,是属于“活着”的悸动。
阿蒙缓步走到路灯下,静静靠在微凉的灯杆上,仰头望着那扇窗。
灯光里,一道单薄的身影被映在窗帘上。
黑发,垂落肩头,坐姿端正,微微低头,手里似乎握着笔,时不时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安静、温和、无害,像一只缩在窝里、不敢轻易露头的小猫。
没有诡秘之主的威严。
没有愚者先生的神秘。
没有面对祂时的警惕与戒备。
只是一个会为文法烦恼、会为未来迷茫、会安安静静坐在灯下写字的普通人。
阿蒙就那样站着。
一动不动。
夜色一点点加深,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清辉洒在小巷里。晚风拂过树梢,带来轻微的沙沙声。远处的钟声敲了一遍又一遍,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克莱恩那扇窗的灯,还亮着。
只有路灯下的黑色身影,还守着。
时之虫在祂指尖极轻地打转,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祂不敢窥探。
不敢偷听。
不敢用权柄去看房间里的细节。
那是属于克莱恩的私密,是属于他平凡的温柔,是祂舍不得用任何欺诈、任何窃取、任何窥探去玷污的净土。
祂只想这样看着。
看着那道小小的影子,看着那片昏黄的光,看着这段没有纷争、没有宿命、没有厮杀的时光。
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未来太冰冷了。
在那个万物寂灭、只剩下规则的尽头,克莱恩神性冰冷,人性将熄,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对祂说。祂守着那个完美而孤寂的神明,守着同源的归宿,却守不住一丝温度。
所以祂必须回来。
回到这里,多偷一点温暖,多存一点光亮,多记一点他还会笑、还会慌、还会不安、还会活着的模样。
这样,在未来无尽的空白里,祂才有足够的念想,撑着自己,一直守在他身边。
不知站了多久。
天边渐渐泛起淡白,凌晨的凉意浸透衣衫。
二楼窗帘微动,那道身影似乎站了起来,灯光微微晃动,随后缓缓熄灭。
他睡了。
阿蒙依旧没有动。
直到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小巷的石板路上,祂才缓缓垂下眼帘,掩去镜片下所有复杂的情绪。
是时候了。
不能只远远看着。
祂要靠近。
要以一个合理、安全、不会让他害怕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阿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没有鲜血,没有神性,没有权柄。
从今往后,在这段时光里,祂不是错误之神,不是天尊遗泽,不是追逐宿命的掠夺者。
祂只是一个普通的、刚搬到廷根的邻居。
一个名为“蒙”的过客。
祂转身,走到那栋小楼楼下,目光落在克莱恩房间正隔壁、那间长期空置的屋子门上。指尖轻轻一碰,门锁无声打开,尘埃在错误的力量下自动散去,房间瞬间变得干净整洁,如同早已有人打扫布置。
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留下任何异常。
阿蒙走进房间,站在窗边,推开一条极小的缝隙。
刚好可以看见隔壁克莱恩的窗户。
刚好可以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看见他拉开窗帘的模样。
祂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等待。
等待清晨到来。
等待他出门。
等待那句迟了无数纪元的——
“你好。”
晨曦越来越亮,小巷渐渐热闹起来。开门声、脚步声、交谈声,一点点唤醒这座安静的小城。
终于——
隔壁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阿蒙的呼吸,瞬间屏住。
指尖死死攥着,连时之虫都停止了颤动。
下一秒,楼梯上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一道黑发青年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穿着简单干净的衬衫,眉眼温和,皮肤偏白,眼神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浅淡迷茫,又藏着穿越者独有的、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微微低着头,抬手轻轻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而乖巧。
不是神。
不是敌人。
不是宿命。
是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克莱恩·莫雷蒂。
阿蒙缓缓站起身,压下心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与颤抖,调整出最无害、最温和、最让人放松的笑意,推门走了出去。
两人在楼梯口,迎面相遇。
克莱恩下意识抬头,对上了青年的目光。
对方穿着干净的黑色风衣,气质安静斯文,镜片后的眼神柔和,没有半分攻击性,像一位学识渊博的年轻讲师。
阿蒙先弯了弯眼,声音清润、平稳、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刚好能清晰传入他耳中,又不会显得突兀。
“早上好。”
“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大家可以叫我蒙。”
克莱恩微微一怔。
眼前的人陌生,却莫名不让人反感。气质干净,眼神温和,礼貌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让人下意识放下戒备。
他轻轻颔首,出于本能的礼貌,声音轻而温和:
“早上好,克莱恩·莫雷蒂。”
克莱恩·莫雷蒂。
五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阿蒙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着疼痛维持清醒。
这五个字,祂在未来听过无数次。
在神战的硝烟里,在源堡的寂静里,在彼此厮杀的对峙里,在同源相望的孤寂里。
却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
普通,鲜活,真实,触手可及。
没有“愚者先生”的尊称。
没有“诡秘之主”的敬畏。
没有“敌人”的疏离。
没有“神明”的距离。
只是一个住在隔壁、在清晨楼梯间偶遇、会互相问好的普通人。
阿蒙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祂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水光与执念,再次抬眼时,依旧是那个温和无害、分寸感十足的邻居蒙。
“我刚到廷根,对这里还不太熟悉。”
祂语气自然,笑容浅淡,“之后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能要多麻烦你了,克莱恩。”
这是祂第一次,敢在没有任何敌意、没有任何厮杀、没有任何伪装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近距离地、认认真真地叫他的名字。
克莱恩。
不是愚者。
不是诡秘。
不是对手。
只是克莱恩。
青年温和地点头,没有丝毫设防:
“没关系,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不会知道。
眼前这个对他微笑、语气礼貌、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邻居。
是从时光尽头逆溯而来。
是承受时序反噬、本源崩解也要奔赴而来。
是压下一身滔天力量、收起所有利爪与疯狂、只为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
是跨越了万古时光,专程为他而来。
阿蒙看着他转身走上街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尽头,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
祂缓缓靠在墙壁上,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温暖,真实,滚烫。
足够了。
祂想。
能这样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站在他身边,看他清晨出门,看他傍晚归来,看他安静写字,看他安稳入睡。
哪怕只有一段短暂的时光。
哪怕最终要被抹去所有痕迹。
哪怕未来依旧是万古孤寂。
也足够了。
晨曦洒在青年身上,将黑色风衣镀上一层浅金。
阿蒙望着克莱恩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眼底,是沉寂了无数纪元之后,终于得以安放的温柔与眷恋。
昨日已至。
时光归处。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