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宴席

太后前不久去山上礼佛了，不然你就能见到她老人家了。贵妃挽着沈清音的胳膊，一边走一边絮叨，声音不大，只有她们姑侄两人能听见。

沈清音侧耳听着，没有插话。

贵妃继续道：“我可听闻她老人家知晓你怀孕后，就送了不少好东西到王府去。宫里当时多少人羡慕眼红你呢。那些东西，有些是太后年轻时的陪嫁，有些是外邦进贡的珍品，她平日里都舍不得赏人，全给了你。”

沈清音愣了一下。她确实收到过太后派人送来的东西，有锦缎，有玉器，还有一套赤金的首饰，做工极精细。她当时以为是宫里的惯例，没多想，如今听姑母这么说，才知道那些东西的分量。

“等太后回来，你可得好好给她老人家谢恩。”贵妃叮嘱道，语气郑重。

沈清音点点头：“我知道的。姑母放心，等太后回宫，我一定进宫当面谢恩。”

贵妃满意地笑了笑，又说了些别的。她问沈清音平日里吃什么补品，孩子夜里哭不哭闹，乳母找的是哪家的，样样都要问一遍。沈清音一一答了，没有不耐烦。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到了设宴的殿前。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今日百日宴，只请了三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人数不多，但来的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皇帝后宫的妃嫔也只来了四位——皇后、贵妃，还有两位在妃位的妃子，其余的都没让来。

沈清音和秦昭带着孩子坐到女眷的席位上，萧景珩和沈墨初坐到男宾那边。贵妃回了自己的位置，在皇后下首。

皇帝坐定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今日是五王府小世子和将军府小千金的百日宴，朕心甚慰，愿两个孩子平安顺遂。说完便坐下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众人齐齐举杯，应和了一声，宴席便算开始了。

舞姬歌姬鱼贯而入。领头的舞姬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纱衣，身后跟着十几个姑娘，个个容貌清秀，身段婀娜。乐师奏起曲子，舞姬们舒袖旋转，歌姬们站在两侧和声而唱。殿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歌姬队伍的最后面，靠近角落的位置，站着一个面生的姑娘。她穿着一身和其他歌姬一样的浅粉色衣裙，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半遮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不在领舞的舞姬身上，也不在看台上的皇帝和皇后，而是在男宾席那边不停地扫视。

柳如烟在找二皇子。

她今日能混进来，花了不少银子。她找到一个负责今日宴席杂务的小太监，塞了五十两银子，又许了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小太监贪财，给她弄了一套歌姬的衣裳，又告诉她什么时候从哪个门进来，跟着哪一队人走，不会有人盘问。

柳如烟照做了。她混在歌姬队伍里进了殿，站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只要她不出声，不引人注目，没有人会发现她。

她一边张着嘴做口型，一边用余光扫视男宾席。

二皇子萧景琚坐在皇帝下首第三个位置。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亲王服，腰束玉带，端坐在那里，面容俊朗，气度沉稳。他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官员说话，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柳如烟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昨夜想了一整晚，翻来覆去没有合眼。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危险——住在二皇子安排的小宅子里，吃穿不愁，可那算什么？外室？无名无分？二皇子对她是有感情，可男人的感情能维持多久？没准哪天就变心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男人在外面养着女人，新鲜劲一过，便丢在脑后，连问都不问一声。

更让她害怕的是孩子。

孩子是二皇子的，可二皇子府里还有正妃。万一哪天二皇子不想要她了，又想要孩子，怎么办？去母留子这种事，她听得多了。到时候她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拿什么跟二皇子府斗？

她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二皇子妃她见过两面。那个女人姓温，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四品官，性子软懦，说话细声细气的，在府里没什么存在感。听说二皇子纳了两房妾室，她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整日躲在自己院子里念佛，连府里的事都懒得多问。

这样的人，好拿捏。

柳如烟想好了，她要把自己怀了二皇子孩子的事捅到二皇子妃那里去。二皇子妃知道了，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去找二皇子闹。以她的性子，多半是前者。只要她不闹，不把事态扩大，二皇子那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到时候她可以提出进府做妾。二皇子妃性子软，不会为难她；二皇子对她有感情，也不会拒绝。进了府，有了名分，孩子就是正经的皇孙，她也不用再躲躲藏藏地过日子。

至于拓跋雄那边，有二皇子护着，他不敢怎么样。

柳如烟想着，手里的团扇轻轻摇了摇，嘴巴还在动，目光却没有离开过二皇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起身去更衣，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一些。官员们开始走动，互相敬酒。二皇子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往几个老臣那边走去。

柳如烟看准了时机。她从歌姬队伍里悄悄退出来，贴着墙根往二皇子离开的方向走去。

殿外是一条长长的游廊，两侧挂着宫灯，光线不算太暗。柳如烟刚拐过弯，就看见二皇子站在廊下，正和一个小太监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殿下。”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二皇子转过头，看见她，脸色骤变。

“你怎么在这儿？”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廊柱后面，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要命了？”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我有话跟你说。”

二皇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松开她的手腕，沉声道：“说。”

柳如烟咬了咬唇，低声道：“殿下，我不能住在外面了。我有了殿下的骨肉，您不能让我和孩子无名无分地过一辈子。”

二皇子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沉默了片刻，道：“我不是说了么，等时机成熟……”

“等什么时机？”柳如烟打断他，眼泪掉了下来，“殿下，您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从西北等到京城，从京城等到现在。我可以等，可孩子等不了。再过几个月，我的肚子就遮不住了，到时候被人发现，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二皇子没有说话。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了下去：“殿下，我不是要逼您。我只是想求一个安身之处。您让我进府吧，哪怕是做妾，我也认了。只要孩子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我什么都愿意。”

二皇子看着她，目光复杂。

柳如烟知道他在犹豫，便又道：“殿下若是不放心，我可以先去见见王妃。王妃性子好，不会为难我的。”

二皇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柳如烟知道不能再逼了，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殿下快些想，我等您的消息。”

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游廊的尽头。

二皇子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半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