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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风吟 (二十七)马车向北

且听风吟漫天星河

晨曦微露,荒野上的薄雾如散不去的魂灵,缠绕在疾驰的马车轮毂间。

车厢内,安神香的香气终于彻底消散。

郝熠然的意识从深眠中艰难地剥离。

他觉得头重脚轻,后脑隐隐作痛,那是药力强行压制神魂后的余波。

入眼的是摇晃的木质顶棚,身下是厚实的羊毛毡。

随着马车的颠簸,他的身体也随之微微起伏。

“云旗……”

他低声唤道,嗓音沙哑得厉害。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鸦鸣。

郝熠然猛地惊醒,翻身坐起。

他动作太快,扯动了膝盖上陈年的旧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顾不得穿靴,赤着足扑向车帘,一把掀开了厚重的毡布。

外面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没有了苏城的粉墙黛瓦,没有了那条温柔穿城而过的窄河。

入目所及,是满眼苍凉的北方古道。

风,不再是软绵绵的,而是带着一股凌厉的刀兵之气。

“停下!云旗,你给我停下!”

郝熠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车夫位上的黑衣身影脊背僵了僵,却没有勒马,反而扬手甩出了一记响亮的马鞭。

“驾!”

云旗的声音在大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沉稳。

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玄色粗布长衫,那道曾经被透骨剑贯穿的肩膀处,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红。

那是伤口裂开后渗出的血。

郝熠然不管不顾地冲出车厢,直接跌坐在云旗身边。

由于安神香的药性还未完全褪去,他连坐稳都显得吃力,却还是拼命伸手去抢夺云旗手中的缰绳。

“云旗!你疯了吗?谁准你点那种东西的?谁准你带我走的!”

积压已久的担忧,混合着被欺骗后的愤怒,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爆发。

郝熠然的眼眶瞬间通红,他死死盯着云旗那张因为失血和熬夜而苍白如纸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的经脉已经断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每动一次内力,就是在烧自己的命?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把我送回大凉,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当我的世子吗?”

在他眼里,云旗不仅仅是一个护卫,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那是他在这满是算计的世间,抓到的救命稻草。

如果云旗为了救自己而殒命,那他即便回了大凉,守着的也不过是一座满是悔恨的空城。

云旗终于回过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杀伐果决,反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宠溺的温情。

他看着郝熠然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那头在北风中凌乱飘散的银发,竟然憨厚地笑了笑。

虽然那笑容极其笨拙。

“熠然,别生气了。”

云旗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苏城那个地方,留不住你的。你这半个月在那儿,觉睡不踏实,饭也吃不香。你那一颗心啊,早就飞到北边去了。”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郝熠然的手背,语速缓慢却坚定:

“陆臻登基了,那疯子现在成了皇帝,他的黑甲卫满天下找你。苏城的小院已经不干净了,如果再留在那,等陆臻带着大军压境,我就真的护不住你了。”

“护不住就一起死!”

郝熠然吼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有让你一个人去闯这天罗地网吗?我有让你把命填在路口给我铺路吗?”

云旗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漫无边际的古道。

“这不叫填命。我这辈子,手底下全是血,本是个该下地狱的人。能见你这一面,能陪你走这一段,已经是偷来的福分。”

云旗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少见的豪迈与释然:

“再说了,我这可是从大庸皇帝手里,硬生生‘抢’跑了最尊贵的世子。等到了你的地盘,你做你的王,我守你的门。这笔拿命换来的长久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赚大了,对吧?”

郝熠然怔住了。

他看着云旗眼底那抹几乎透明的笑意,听着那些他努力说出的浑话来宽慰他的心。

所有的愤怒在一瞬间坍塌,化成了满腔说不出口的酸涩与心疼。

他知道,云旗是为了全他的志向,全他的家国,哪怕要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

郝熠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再去抢夺缰绳,也不再吼叫。

他默默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靠坐在云旗身边。

北风呼啸,灌进两人的衣襟里。

郝熠然伸出双手,一寸寸覆在云旗的手上。

云旗的手心满是老茧,带着伤口的余温,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真实触碰到的依靠。

“云旗。”

“嗯?”

“如果回不去,就在路上埋在一起。”

郝熠然的声音变得极轻,却有着千钧之重,

“如果你敢丢下我先走,我发誓,大凉的国门,我这辈子都不会踏入一步。我说到做到。”

云旗随即用力回握住郝熠然的手指。

“好,一起走。”

马车在空旷的荒野上拉出一道孤寂而坚韧的影子。

豆芽从车帘缝里探出个小脑袋,对着北方的天空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声。

而那条叫星星的黑狗,正瘸着腿,坚定地跑在马车扬起的尘土里。

这一刻,没有世子,没有杀手。

只有两个互相搀扶,寻找归路的灵魂。

即便前方关隘重重,即便陆臻的鹰犬已近在咫尺,只要这双手还握在一起,这条向北的死路,便是他们共同的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