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荒野上的薄雾如散不去的魂灵,缠绕在疾驰的马车轮毂间。
车厢内,安神香的香气终于彻底消散。
郝熠然的意识从深眠中艰难地剥离。
他觉得头重脚轻,后脑隐隐作痛,那是药力强行压制神魂后的余波。
入眼的是摇晃的木质顶棚,身下是厚实的羊毛毡。
随着马车的颠簸,他的身体也随之微微起伏。
“云旗……”
他低声唤道,嗓音沙哑得厉害。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鸦鸣。
郝熠然猛地惊醒,翻身坐起。
他动作太快,扯动了膝盖上陈年的旧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顾不得穿靴,赤着足扑向车帘,一把掀开了厚重的毡布。
外面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没有了苏城的粉墙黛瓦,没有了那条温柔穿城而过的窄河。
入目所及,是满眼苍凉的北方古道。
风,不再是软绵绵的,而是带着一股凌厉的刀兵之气。
“停下!云旗,你给我停下!”
郝熠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车夫位上的黑衣身影脊背僵了僵,却没有勒马,反而扬手甩出了一记响亮的马鞭。
“驾!”
云旗的声音在大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沉稳。
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玄色粗布长衫,那道曾经被透骨剑贯穿的肩膀处,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红。
那是伤口裂开后渗出的血。
郝熠然不管不顾地冲出车厢,直接跌坐在云旗身边。
由于安神香的药性还未完全褪去,他连坐稳都显得吃力,却还是拼命伸手去抢夺云旗手中的缰绳。
“云旗!你疯了吗?谁准你点那种东西的?谁准你带我走的!”
积压已久的担忧,混合着被欺骗后的愤怒,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爆发。
郝熠然的眼眶瞬间通红,他死死盯着云旗那张因为失血和熬夜而苍白如纸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的经脉已经断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每动一次内力,就是在烧自己的命?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把我送回大凉,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当我的世子吗?”
在他眼里,云旗不仅仅是一个护卫,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那是他在这满是算计的世间,抓到的救命稻草。
如果云旗为了救自己而殒命,那他即便回了大凉,守着的也不过是一座满是悔恨的空城。
云旗终于回过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杀伐果决,反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宠溺的温情。
他看着郝熠然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那头在北风中凌乱飘散的银发,竟然憨厚地笑了笑。
虽然那笑容极其笨拙。
“熠然,别生气了。”
云旗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苏城那个地方,留不住你的。你这半个月在那儿,觉睡不踏实,饭也吃不香。你那一颗心啊,早就飞到北边去了。”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郝熠然的手背,语速缓慢却坚定:
“陆臻登基了,那疯子现在成了皇帝,他的黑甲卫满天下找你。苏城的小院已经不干净了,如果再留在那,等陆臻带着大军压境,我就真的护不住你了。”
“护不住就一起死!”
郝熠然吼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有让你一个人去闯这天罗地网吗?我有让你把命填在路口给我铺路吗?”
云旗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漫无边际的古道。
“这不叫填命。我这辈子,手底下全是血,本是个该下地狱的人。能见你这一面,能陪你走这一段,已经是偷来的福分。”
云旗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少见的豪迈与释然:
“再说了,我这可是从大庸皇帝手里,硬生生‘抢’跑了最尊贵的世子。等到了你的地盘,你做你的王,我守你的门。这笔拿命换来的长久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赚大了,对吧?”
郝熠然怔住了。
他看着云旗眼底那抹几乎透明的笑意,听着那些他努力说出的浑话来宽慰他的心。
所有的愤怒在一瞬间坍塌,化成了满腔说不出口的酸涩与心疼。
他知道,云旗是为了全他的志向,全他的家国,哪怕要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
郝熠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再去抢夺缰绳,也不再吼叫。
他默默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靠坐在云旗身边。
北风呼啸,灌进两人的衣襟里。
郝熠然伸出双手,一寸寸覆在云旗的手上。
云旗的手心满是老茧,带着伤口的余温,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真实触碰到的依靠。
“云旗。”
“嗯?”
“如果回不去,就在路上埋在一起。”
郝熠然的声音变得极轻,却有着千钧之重,
“如果你敢丢下我先走,我发誓,大凉的国门,我这辈子都不会踏入一步。我说到做到。”
云旗随即用力回握住郝熠然的手指。
“好,一起走。”
马车在空旷的荒野上拉出一道孤寂而坚韧的影子。
豆芽从车帘缝里探出个小脑袋,对着北方的天空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声。
而那条叫星星的黑狗,正瘸着腿,坚定地跑在马车扬起的尘土里。
这一刻,没有世子,没有杀手。
只有两个互相搀扶,寻找归路的灵魂。
即便前方关隘重重,即便陆臻的鹰犬已近在咫尺,只要这双手还握在一起,这条向北的死路,便是他们共同的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