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轴吱呀作响,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这里的空气不再有皇城禁宫里终年不散的檀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泥土气息。
江南,苏城。
云旗租下的这间民居临水而建。
推开窗,便是穿城而过的窄河,偶尔有摇橹船划过,惊起几只白鹭。
这种宁静,真实得近乎荒诞。
“药好了,趁热喝。”
云旗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苦气的漆黑药汁。
他脸上的炭灰已经洗净,露出了少年杀手原本清冷利落的轮廓,只是脸色依旧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为了强开禁术“燃犀”,他的内劲几乎枯竭,如今每走一步,肺腑间都像是有钢针在搅动。
郝熠然半倚在临窗的竹榻上。
他换下了一身织金的长袍,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月白色棉布长衫。
那一头如雪的银发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青色的丝带随意系在脑后。
在这温软的江南水乡里,这抹银发竟显出一种无名的破碎感。
“云旗,过来。”
郝熠然接过药碗,却没有喝,而是抬眼看向云旗。
云旗听话地走过去,却被郝熠然一把扣住了手腕。
指尖触碰处,郝熠然的眉头深深蹙起——云旗的脉搏像是一团乱麻,那是经脉崩裂后的死局。
“这药,应该分你一半喝。”
郝熠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皮实,养养就好了。”
云旗摸了摸鼻子,有些局促地避开对方的视线,
“倒是你,大夫说你受了惊吓,又吸了太多的软筋香,这平息散得连喝一个月,才不至于留下病根。”
郝熠然看着他,突然将药碗放在几案上,伸手拉过云旗。
云旗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榻边。
郝熠然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冰凉的发丝蹭过云旗的脖颈,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你知道吗,在大庸质子府的十五年里,我曾无数次梦见过这样的地方。”
郝熠然看着窗外流动的河水,眼底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平和,
“没有铁链,没有试探,没有那个高高在上的‘殿下’。只有水,只有风,还有一个……肯为我拼命的人。”
云旗浑身僵硬。
作为一个杀手,他习惯了被刀剑包围,却从未学会如何应对这般温软的表白。
他有些笨拙地抬起手,想去揽郝熠然的肩膀,又怕自己掌心的老茧划破了对方的衣裳。最终,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郝熠然冰凉的手。
“那我们就待在这里。等到春天,我租两亩田,再买些花苗。”
云旗轻声说着,像是怕惊醒了一场美梦。
郝熠然闭上眼,唇角微微勾起。
可云旗没看到的是,郝熠然的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渗入了枕席。
在这吴侬软语的背后,大庸京城的通缉令恐怕早已快马加鞭。
陆臻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比郝熠然更清楚——他得不到的,绝不会任其在世间逍遥。
而这一屋两人三餐的恬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存。
“云旗。”
“嗯?”
“我想听你讲讲,你小时候在‘吾岸’练剑的事。不讲杀人,只讲那些有趣的。”
“有趣的事啊……倒也有一件。诗力华那家伙第一次偷吃义父的贡果,被挂在树上晒了三天,还是我半夜偷了绳子……”
烛火摇曳,江南的夜色温柔如水。
两个满身伤痕的灵魂,在这间破旧的民居里,暂时忘却了身后的血色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