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陨边关,量子重塑
大周神武十二年,霜降。
边关的风从来不肯温柔地吹,它裹着北漠的沙,卷着断刃的锈,从雁门关外呼啸而来,扑向这横陈遍野的尸身。
尸山。
血海。
夜华睁开眼的时候,首先嗅到的是铁锈的腥气——不是刀剑的锈,是血凝固太久之后,渗进冻土里的那种腥。那种腥气他太熟悉了,在七百万年的观察者生涯中,他见过三十七个文明的覆灭,每一场覆灭的尽头,都是这种味道。
然后他感觉到了痛。
痛意从后背炸开,像有人在他脊骨上钉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钎。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明光铠,胸口的护心镜碎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那是一道贯穿伤,从后心透到前胸,按理说,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但他没有死。
“生命体征归零……神经信号中断……细胞活性丧失百分之八十七……”
他脑海中涌出无数数据流,那是量子观察者独有的感知方式——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直接读取物质的底层信息。他看见这具身体正在崩溃,细胞在缺氧中挣扎,线粒体停止工作,脑干早已不再向心脏发送指令。
这是个死人。
“但我不该在这里。”
他想起方才的事。量子跃迁实验,第七百三十三次尝试,目的地设定为M87星系边缘的中子星。然后——然后就是现在了,一具死去的躯壳,一个陌生的星球,一场刚刚结束的屠杀。
意识融合。
这是他作为观察者的本能。当量子意识坠入血肉之躯,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接管这具身体的底层权限。他开始读取这具身体的记忆——
碎片。
纷乱的碎片涌来。
大周王朝,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夜华。
有个声音在喊:“将军!将军你快走!”
刀光。马蹄。燃烧的营帐。
有人从背后捅来的刀,刀锋穿透身体时冰凉的触感。
一张脸——马洪,那是副将马洪的脸。他在笑。
“夜华,别怪我。李相国要你的命,我不过是想要活命。”
然后是坠落。
从马背上坠落,砸进尸堆里,最后的视线里是边关灰蒙蒙的天,一只秃鹫在天上盘旋。
记忆的尽头,是一个模糊的脸。
那是他白发苍苍老父亲。是他放弃了数十年的军功和恩赏,换取了夜华充军赎罪的保命机会。
记忆在这里断掉,像被人生生掐断的琴弦。
夜华睁开眼睛。
他知道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副将马洪收了京城李相国的密信,在战场上从背后捅了主将一刀,然后割了人头去领功。那些围杀他们的北漠骑兵,不过是配合演出的道具。
忠烈满门,换来背后一刀。因为李公子强抢民女,被夜华打成了残废。所以李相国他处心积虑的想要夜华死。京城里夜华没死,十年间在边关更是累积军功到了副都护。李相国每次一看到瘫痪在床的儿子,仇恨也就日渐加深。
“有意思。”夜华低声说。
他开始修复这具身体。
量子重塑——这是观察者的核心能力之一。当意识与肉身融合,他可以调动量子层面的能量,对细胞进行重构。他不需要理解这具身体的运作原理,他只需要下达指令,让物质回归它本该有的秩序。
后背的伤口开始发光。
不是火光,是光——淡淡的、幽蓝的光,像夏夜的萤火虫,又像极地夜空中浮动的极光。蓝光从伤口深处涌出,一寸一寸地填补血肉,让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让破碎的脏器恢复搏动。
这个过程很痛。
痛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痛得他似乎肝胆俱裂。但他没有叫出声。七百年的观察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痛苦只是神经信号的错误解读,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屏蔽它。
他没有屏蔽。
他让这痛苦流遍全身。
因为这痛苦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那个叫夜华的年轻人,在死前最后一刻,一定也是这样痛。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偷袭而死,那种痛比贯穿身体的刀更烈。
“你的仇,我来报。”
夜华对着虚空说。
蓝光收敛。
他站起身。
明光铠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身体是全新的——不对,不是全新,是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三十岁,正当壮年,筋骨强健,虎口有练剑磨出的老茧,膝盖有常年骑马留下的旧伤。
夜华握了握拳头。
这是血肉的感觉。他几乎七百万年没有过肉身了。作为量子观察者,他是一团意识,一缕波动,一道可以穿越星系的光。现在,他被困在这具身体里。
“也好。”
他抬头看天。
边关的天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远处有秃鹫在叫,一声一声,像哭丧。遍地都是尸首,有穿大周甲胄的,有穿北漠皮袍的,纠缠在一起,死了还在厮打。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身上的蓝光刚刚散去。
远处忽然有马蹄声。
夜华转头。
一队骑兵正从关内方向赶来,约莫二十余人,打着安西都护府的旗号。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瘦长脸,山羊胡,骑在马上身子直晃,一看就不常骑马。
夜华的意识展开。
量子感知——不需要眼睛,他就能“看见”那些人的心跳、血流、呼吸频率。他看见为首那文官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骑马累的,是紧张。他看见文官身后那些骑兵,有几个人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压在刀镡上,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文官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勒住马。
“夜……夜将军?!”
那声音里全是震惊,还有一点点——恐惧。
夜华看着那张脸,记忆涌上来。
王珲,安西都护府长史,从六品,主管军需粮草。原主生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过节。但是现在——
夜华看见王珲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看见死而复生者的震惊,而是看见计划失败者的恐惧。
“王长史。”夜华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你怎么来了?”
王珲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关切的表情:“将军!天可怜见,你还活着!斥候来报说这里战事已毕,我带人来收尸,没想到……”
他走到夜华面前,眼眶竟然红了:“将军,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夜华没有说话。
他在“看”。
量子感知像一张网,笼罩着王珲全身。他看见王珲的心脏每分钟跳动一百一十七次,远超正常范围。他看见王珲的瞳孔微微扩张,那是恐惧的生理反应。他看见王珲的右手小指在微微颤抖,那是下意识的小动作,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他在说谎。
“马洪呢?”夜华问。
王珲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马将军……他战死了。”
“哦?”
“马将军带着亲兵冲进敌阵,想抢回将军你……”王珲叹了口气,“可惜,敌军太多,他和那队亲兵,都没能回来。人头被北漠人割了去,尸身都没留下。”
夜华看着他。
“尸体呢?”
“什么?”
“马洪的尸体。”夜华说,“你说他战死了,尸体呢?”
王珲一愣,随即苦笑:“将军,北漠人割了人头去领功,尸身大概是被踩烂了,或者是被他们带走了。这战场上万具尸体,哪能一具一具辨认……”
“那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王珲语塞。
夜华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王珲觉得背脊一凉。
“王长史。”夜华说,“你带参汤了吗?”
“什么?”
“我受了重伤,失血过多,需要补补。”夜华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口——那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衣服上的血迹还在,“我记得军中有规矩,每次大战之后,长史都要准备参汤,给受伤的将领补气。”
王珲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有!有的!我这就让人去取!”
他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一个亲兵从马上解下一个皮囊,双手捧着送过来。王珲接过皮囊,亲手递给夜华:“将军,这是上好的辽东参,我一直给您温着呢。”
夜华接过皮囊。
他没有喝。
他拔开塞子,低头闻了闻。
量子感知——分子层面的扫描。参汤的成分在他意识中分解成无数数据:水分子,人参皂苷,微量元素,还有——
乌头碱。
一种剧毒。微量即可致死。
夜华抬起头,看着王珲。
王珲还在笑,那笑容关切又真诚,眼眶还红着,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王长史。”夜华说,“你对我真好。”
“将军这是哪里话,将军是安西都护府的顶梁柱,我……”
“马洪给了你多少钱?”
王珲的笑容凝固了。
“或者,”夜华慢慢说,“是京城那位李相国,直接给你下的令?”
王珲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一步,张嘴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因为夜华动了。
那一瞬间,王珲只看见眼前蓝光一闪,然后脖子一紧,整个人已经被夜华单手掐着喉咙提了起来。
“将军!将军饶……”
夜华没让他说完。
量子精神冲击。
这是观察者最基础的能力之一——将自己的意识化作波动,直接轰入对方的大脑。这种冲击不会杀死人,但会让人看见最恐惧的东西。
王珲的眼睛突然睁大。
瞳孔急剧扩张,然后收缩,然后扩张——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裤裆里一热,尿了。
他看见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那些跟着来的亲兵看见王珲的表情,都吓得连退几步。那是一个活人被活活吓疯的表情,眼珠子凸出来,嘴巴张得老大,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三息之后,夜华松了手。
王珲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别……别过来……不是我……是马洪……是马洪杀的……李相国说……说必须死……”
夜华低头看着他。
“马洪真的死了?”
“死……死了……”王珲抽搐着说,“我杀的……我亲手杀的……他拿了钱想跑……我怎么能让他活着……死无对证……死无对证最好……”
夜华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那二十几个亲兵。
亲兵们早已滚下马来,跪了一地,浑身颤抖。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亲眼看见长史王珲被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看了一眼,然后就疯了。
“起来。”夜华说。
没人敢动。
夜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们耳朵里:“把王珲绑了。带回大营。明日一早,我要在校场上见到所有人。”
一个胆大的亲兵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问:“将……将军,什么时辰?”
夜华抬头看了看天。
灰云低垂,不见日头。
他闭上眼,量子感知向天空延伸——云层之上的光线折射,大气层的波动,地球自转的角度。数据流涌入意识,计算,推演,得出结论。
“卯时三刻。”他睁开眼,“太阳出来的时候。”
亲兵们面面相觑。
这天明明阴得不见天日,将军怎么知道明日卯时三刻出太阳?
但他们不敢问。
夜华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身,走向尸山深处。
那里有一杆旗。
安西都护府的大旗,被刀砍断了旗杆,斜斜插在尸堆里,旗面上满是血污和泥泞。那是原主夜华的旗,是他带着出关时打的旗,是那些战死士兵们看着冲锋的旗。
夜华走到旗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旗杆。
然后他用力一提——
旗杆纹丝不动。
断掉的旗杆卡在两具尸体之间,拔不出来。
夜华看着那旗杆,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量子念力。
这是他作为观察者的另一种能力——用意念直接干涉物质世界。不需要接触,不需要媒介,只需要意志足够强大。
他看着那旗杆。
旗杆开始颤抖。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抖。那些跪在地上的亲兵看见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旗杆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
“起。”
夜华轻声说。
旗杆从尸堆中飞出,直直飞向夜华的手。
啪。
他握住旗杆。
断裂的旗杆,沾满血污的旗帜,此刻就在他手中。
夜华把旗杆往地上一顿。
没有土——脚下是冻硬的土地,还有碎石和残肢。但旗杆就那么直直地立住了,像插进豆腐里一样,稳稳当当地插进了地面。
夜华抬头看着那面旗。
破破烂烂的旗,被火烧过,被刀砍过,被血浸透。
“明日卯时。”他说,“我要所有人看见这面旗。”
他没有回头。
但那些亲兵都知道,这话是对他们说的。
风忽然停了。
灰云裂开一道缝,一线阳光从那缝隙中漏下来,正照在夜华身上。他站在光里,浑身血迹,手持大旗,像一尊刚从血海里走出来的神祇。
远处,秃鹫不再叫了。
边关的风,终于开始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