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
第一章
深秋的雨,是这座老城区最擅长的伪装。
细密冰凉的雨丝裹着晚风,斜斜打在斑驳的居民楼墙面上,冲刷着墙根处发黑的霉斑,也冲刷掉白日里所有刻意维持的体面。三单元楼下那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在雨雾里忽明忽暗,昏黄的光被扯得支离破碎,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条随时会被掐断的线。
张桂源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单元门洞口。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暗红色的外套落在雨光里,不张扬,却自带一种沉压的气场,仿佛连周遭的雨丝,都要绕着他走。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节分明,安静垂在身侧,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没人知道,这位在外面商圈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被圈内默认成“恶人之首”的男人,会住在这样一栋连物业都懒得打理的老旧小区里。
更没人知道,这栋楼里藏着的,不是退路,而是整盘棋的棋眼。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张桂源垂眸,扫了一眼屏幕。
发信人:匿名。
内容只有四个字:棋已落定。
他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这场以「深流」档案为诱饵的局,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八个人,四对纠缠,两大阵营,明面上划分得清清楚楚,暗地里,每一个人都在磨刀。
伪好人阵营——张函瑞、陈浚铭、陈思罕、杨博文。
对外喊着正义、守序、不碰黑幕,一个个干净得像白纸。
伪坏人阵营——他自己,陈奕恒、王橹杰、左奇函。
野心写在脸上,狠辣挂在嘴边,人人都觉得他们是破坏规则的豺狼。
可笑。
张桂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真正的恶,从来都不喊打喊杀。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轻,缓,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节奏。
张桂源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伞沿微微一动,雨丝飘进来一点,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
“这么巧,龙哥也刚回来?”
少年的声音清润好听,像雨打在窗台上,温和无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亲近。
张函瑞走到他身侧,同样撑着一把黑伞,只是伞握得更松,姿态更软。他穿着一件偏亮的红色外套,在这片暗沉的雨景里,像一点刻意点燃的光。眉眼干净,笑容浅淡,眼神通透得仿佛不染一丝尘埃——标准的、让人放下戒备的好人模样。
在外人眼里,他是正义阵营的旗帜,是唯一能与张桂源这头“恶狼”抗衡的干净人。
只有张桂源心里清楚。
这栋楼里,最像狼的,从来不是他。
“不巧。”张桂源开口,声音偏低,带着一种冷雾般的质感,“我在等你。”
张函瑞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僵硬,反而更柔和了几分:“等我?龙哥有事?”
“没事不能等?”张桂源偏过头,伞沿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深不见底,“还是说,张大好人,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连邻居都懒得认了?”
“龙哥说笑了。”张函瑞垂眸,轻轻拢了拢伞柄,动作温文,“我永远是龙哥的邻居。不管外面怎么样,这里,总是安稳的。”
安稳。
这两个字落在雨里,轻得像一句谎言。
这栋楼里,哪有什么安稳。
王橹杰就住在二楼,阳台窗户半开,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从窗帘缝隙里落下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两人身上。他是出了名的冲动脾气,点火就着,对外是坏人阵营里最没脑子的打手,可只有张桂源知道,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装蠢。
四楼的杨博文,此刻应该正站在窗台边,用手机无声地记录着楼下的一切。他话少,温和,不爱争抢,是好人阵营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却握着所有人的信息渠道——所有情报,经过他的手,都能被掰成两半,真一半,假一半。
这哪里是居民楼。
这是一个套着邻里外衣的围猎场。
“外面闹得很凶。”张函瑞先移开话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深流」档案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陈奕恒跟左奇函今天动了手,伤了三个人。陈浚铭被人堵在公司楼下,陈思罕出面保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播报一条普通新闻。
可每一个名字,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陈奕恒,双面间谍,谁价高跟谁。
陈浚铭,扮猪吃虎,手里藏着别人不知道的证据。
陈思罕,理性军师,只站赢家。
左奇函,一把被人挥来挥去的刀,还以为自己握刀柄。
一群跳梁小丑。
张桂源淡淡“嗯”了一声:“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龙哥无关。”张函瑞笑了笑,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深流」在你手里。你是坏人阵营的头,他们要斗,第一个斗的就是你。”
“那你呢?”张桂源反问,目光压下去,带着一点压迫感,“你是好人阵营的头,你不第一个来斗我?”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张函瑞沉默了两秒,忽然轻轻低下头,声音放得更柔:
“我舍不得。”
这三个字,轻,软,真,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
若是旁人,恐怕早已心防松动。
可张桂源只是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他太清楚这种温柔了。
是陷阱,是诱饵,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露出破绽的表演。
从搬进这栋楼开始,从每一次“偶遇”、每一句“龙哥”、每一个关切眼神开始,所有的靠近,全是算计。
张函瑞在他身边潜伏得最久,贴得最近,演得最真。
“舍不得?”张桂源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张函瑞,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什么?”
“骗子。”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张函瑞脸上的温柔没有散,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像无奈,又像纵容:“龙哥总是这么警惕。我要是骗子,何必在你身边耗这么久?”
“耗久一点,”张桂源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才能骗得更狠,不是吗?”
空气一瞬间静了下来。
雨还在下,沙沙作响,掩盖了楼里楼外所有暗流。
张函瑞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像一个真的只是恰巧碰到邻居的少年。温和,无害,干净,通透。
完美得像一个模板。
就在这时,张桂源的手机又一次震动。
这一次,是一条群发消息,由一个匿名账号发出,直接炸进八个人共同所在的、从未有人说话的死群。
【「深流」核心碎片,就在这栋老楼里。】
【天亮之前,找到的人,入局。】
【找不到的人,出局。】
消息很短,像一句死亡宣告。
张函瑞也拿出手机,看完,微微挑眉,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在这栋楼里?”
他侧过头看张桂源,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一点无措,完美扮演着一个被突然卷入风暴的好人。
张桂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雨幕深处,伞沿下压,遮住所有情绪。
入局。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
可他们八个人,早就已经入局了。
从看见「深流」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从划分阵营的那一刻起,从搬进这栋楼、成为邻居的那一刻起——
没有人是干净的,没有人是无辜的,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所谓好人阵营,不过是一群戴着面具的恶。
所谓坏人阵营,不过是一群摆在明面上的刀。
张桂源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雨雾,落在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里。
他知道,楼上的王橹杰已经动了。
四楼的杨博文,已经开始清理信息痕迹。
外面的陈奕恒、陈浚铭、陈思罕、左奇函,正疯了一样往这边赶。
整盘棋,终于从暗斗,变成明争。
张函瑞轻轻收起伞,雨水从伞尖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花。
“那龙哥,”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锋芒,“我们接下来,算是对手,还是……队友?”
张桂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昏黄破碎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一暗一明,一冷一温,像天生对立,又像早已纠缠。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先入局。”
“至于对手还是队友——”
“看谁,先活过今晚。”
雨更大了。
旧楼风紧,新棋落盘。
没有人看见,在那把黑伞的阴影下,两个少年眼底,同时闪过一丝一模一样的、冰冷的野心。
这局里,没有好人。
只有——入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