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的主峰比想象中更陡峭。黑石嶙峋的山路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缝,蜿蜒向上,路边随处可见风干的骸骨,不知是野兽的还是人的,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白光。
魏无羡扶着蓝忘机,一步一步往上挪。蓝忘机的伤比看起来重些,每走一步都要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却始终没松开握着避尘剑的手,只是把更多的重量压在了魏无羡身上。
“要不歇会儿?”魏无羡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水囊递给他。
蓝忘机摇摇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快到西殿了,不能停。”他顿了顿,侧头看了魏无羡一眼,眼底带着点歉意,“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魏无羡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放柔了语气,“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的吗?”
蓝忘机的睫毛颤了颤,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魏无羡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腕带传过来,稳得让人安心。
西殿藏在一片茂密的黑松林里,是座半坍塌的石殿,殿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梁架,像只张着嘴的巨兽。殿门虚掩着,上面雕刻的莲花纹已经模糊不清,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和莲溪镇祭坛上的血渍一模一样。
“小心点。”魏无羡低声道,抽出随便剑,轻轻推开殿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借着月光能看到满地的碎石和腐朽的木梁,正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一个残破的香炉,里面插着半截早已熄灭的香。
“令牌上说秘录在暗格。”蓝忘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西侧的一堵石墙上。那墙面比别处更平整些,上面隐约能看到莲花纹的轮廓,“应该在那里。”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魏无羡伸手敲了敲石墙,发出“空空”的回声,果然是中空的。他正想找找机关,蓝忘机忽然按住他的手:“等等,有怨气。”
魏无羡立刻屏住呼吸,仔细感应——果然,石墙后面藏着一股极重的怨气,阴冷刺骨,比刚才那血莲傀儡的怨气还要浓烈数倍。
“是陷阱?”他皱眉。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张符纸,指尖灵力一动,符纸立刻燃起金色的火焰,轻飘飘地贴在石墙上。“若有机关,符纸会有反应。”
符纸安安静静地燃着,没有任何异常。
“或许是我多心了。”蓝忘机松了口气,正想伸手去推石墙,魏无羡忽然拉住他,眼神警惕地看向殿门方向。
“有人。”
话音刚落,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进来,手里拿着锁链,锁链上缠着黑色的布条,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抓住他们!”为首的黑影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正是刚才在据点外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是血莲教的人!”魏无羡低骂一声,将蓝忘机护在身后,随便剑嗡鸣着亮起红光,“蓝湛,你找暗格,我来对付他们!”
蓝忘机却没动,反而抽出避尘剑,与他背靠背站着:“一起。”
黑影们扑了上来,锁链挥舞着带起阵阵阴风,上面的黑布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铁链,链环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毛发,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魏无羡的随便剑劈开迎面而来的锁链,剑身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些教徒的修为不高,却异常难缠,他们似乎不怕疼,就算被剑划伤,也只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反而扑得更凶了。
魏无羡一边应付着身前的敌人,一边留意着蓝忘机的情况。见他虽然脸色苍白,剑法却依旧稳健,避尘剑如同穿花蝴蝶,每一剑都精准地挑落教徒手里的锁链,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西侧的石墙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暗格。
“找到了!”蓝忘机低喝一声,正想过去,斜刺里忽然窜出一个黑影,手里的锁链带着风声,朝着他的后心缠去!
“小心!”魏无羡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转身挡在蓝忘机身前。
锁链“啪”的一声缠上了魏无羡的胳膊,冰冷的铁链带着倒刺,瞬间划破了他的皮肉,渗出鲜红的血珠。更诡异的是,铁链上的怨气顺着伤口钻进他的体内,像无数条小蛇,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经脉。
“魏婴!”蓝忘机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避尘剑瞬间染红,一剑刺穿了那黑影的胸膛。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其他教徒见状,像是受到了惊吓,纷纷后退,随即转身就想跑。
“想走?”魏无羡忍着剧痛,摸出几张符纸,指尖灵力一动,符纸如同长了眼睛般追了上去,“留下吧!”
符纸落在教徒身上,燃起金色的火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殿内就只剩下他和蓝忘机两人。
魏无羡的胳膊越来越疼,体内的怨气像脱缰的野马,让他头晕目眩。他看着蓝忘机焦急的脸,想笑一笑说“没事”,眼前却突然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耳边传来蓝忘机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魏婴!魏婴!”
***魏无羡是被疼醒的。
胳膊上的伤口像是被撒了盐,火辣辣地疼,体内的怨气却平息了许多,只剩下淡淡的凉意。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柔软的干草上,蓝忘机正坐在他身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布条缠着他的胳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魏无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鬓角的发丝有些凌乱,沾着点灰尘,却丝毫不减那份清冷,反而多了些烟火气。
“醒了?”蓝忘机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守了他很久,“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魏无羡笑了笑,想抬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脸,却被他按住了。
“别动,刚上好药。”蓝忘机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那锁链上淬了‘化灵散’,会暂时压制灵力,还会引来怨气,幸好你体内有玉佩的力量护着,不然……”
他没再说下去,但魏无羡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他看着蓝忘机眼底的后怕,心里一阵发软:“让你担心了。”
蓝忘机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继续缠布条,声音低得像叹息:“下次别再替我挡了。”
“那你替我挡?”魏无羡挑眉。
蓝忘机抬起头,眼神认真得吓人:“嗯。”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蓝忘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满满的笃定。他忽然觉得,胳膊上的疼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暗格里的东西拿到了吗?”他转移话题,不想再纠结谁护着谁的问题——在他心里,护着彼此,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蓝忘机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木盒,递给魏无羡:“拿到了。里面是半本《莲心秘录》,还有一封信。”
魏无羡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半本线装的古籍,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写着“莲心秘录”四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古籍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信纸,同样是娟秀的字迹,只是墨迹已经有些模糊。
他展开信纸,刚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信是他母亲写的,开头称呼是“阿蓝”,内容却看得他心惊肉跳——原来他母亲当年确实是血莲教的人,还是教主的亲传弟子,后来发现教主想用莲心献祭打开阴界之门,才偷了秘录和一半的血亲玉佩跑了出来,而那个“阿蓝”,正是蓝忘机的母亲。
“你母亲……”魏无羡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她知道我母亲的事?”
蓝忘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信上:“信里说,我母亲当年帮她逃出来的,还把自己的那半块血亲玉佩给了她,说‘若有一天血莲花开,可凭此玉护莲心周全’。”
魏无羡握紧了手里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原来他和蓝忘机的缘分,早在两辈人时就结下了。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声,像是有人在偷听。
“谁?”蓝忘机立刻站起身,避尘剑出鞘,警惕地看向殿门。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戴着银色的莲花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和蓝忘机的眼睛有几分相似,却更冷,像淬了冰的寒潭。
“血莲教圣女。”蓝忘机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跟踪我们?”
圣女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魏无羡胳膊上的伤口上,眼神复杂:“化灵散的毒,需用莲心草解,普通药物压制不了多久。”
“你想干什么?”魏无羡皱眉,他能感觉到这圣女身上没有恶意,却也绝不是善茬。
圣女的目光转向蓝忘机,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蓝二公子,你可知你母亲为何会帮魏夫人?”
蓝忘机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知道我母亲的事?”
“我不仅知道,”圣女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嘲讽,“我还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了护魏夫人逃走,被教主囚禁在血莲池底,日夜受血莲蚀骨之痛,三年前就已经……”
“你胡说!”蓝忘机的声音猛地拔高,握着避尘剑的手微微颤抖,眼底布满了血丝,“我母亲是病逝的!”
“病逝?”圣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蓝启仁骗你的。你母亲到死都惦记着魏夫人,惦记着这个所谓的‘莲心’,你说,她值吗?”
她说着,目光转向魏无羡,眼神里带着冰冷的恨意:“而你,魏无羡,你就是那个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着蓝忘机痛苦的表情,又看着圣女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半本《莲心秘录》,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都在抖。
如果圣女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紧紧地盯着蓝忘机,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骂他一句也好。
可蓝忘机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避尘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殿顶的呼啸声,像是在为谁哭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