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

书卷散了一地，有的被踩出了黑脚印，有的浸在窗台上漏下的雨水中，墨迹晕染得不成样子。靠窗的长案上，魏无羡罚抄的《雅正集》歪歪斜斜地躺着，最后一页还被撕了个角——显然是刚才混乱中被刮到的。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山羊胡微微颤抖，目光扫过魏无羡和蓝忘机，最后落在蜷缩在书堆里的少年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蓝启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藏书阁乃圣地，岂容你们如此放肆？”

魏无羡心里一紧，正想找个由头糊弄过去——总不能说这里刚出现个像中了邪似的少年吧？云深不知处戒规森严，若是被先生知道有邪祟作祟的迹象，指不定要掀起多大波澜。

可没等他开口，蓝忘机已经上前一步，垂眸道：“先生，是弟子看管不力。这位师弟突然晕倒，弟子们慌乱中碰倒了书架。”

他说得平静，眼神却没丝毫闪躲，仿佛事情本就如此。

魏无羡愣了一下，偷偷看了蓝忘机一眼。这小古板平时最是规矩，连说谎都不会，此刻竟为了遮掩刚才的事编起了瞎话？

蓝启仁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盯着蓝忘机看了半晌，没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半分破绽，便将目光转向魏无羡：“魏婴，忘机说的可是实情？”

魏无羡赶紧点头，还挤出一脸懊恼：“是是是，都怪我！刚才我看到这位师弟不对劲，想扶他一把，结果脚滑了，一下撞到了书架……先生，您要罚就罚我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腿，好像真的摔得不轻。

蓝启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当然知道魏无羡这小子滑头，可忘机从不说谎，两人都这么说，倒像是真有其事。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昏迷的少年身上：“这是哪个院的弟子？怎么从未见过？”

蓝忘机道：“弟子不知。许是新来的外门弟子，水土不服晕了过去。”

“罢了。”蓝启仁摆摆手，“先把人送回房，找医师来看。藏书阁的书，你们两个今晚必须整理好，少一页，罚抄《雅正集》十遍。”

“是，先生。”蓝忘机应道。

魏无羡也赶紧跟着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蓝启仁又瞪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藏书阁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刚才怎么不说实话？”魏无羡戳了戳蓝忘机的胳膊，“那小子明显不对劲，万一他是什么邪祟变的，或者被人下了咒，瞒着不说，怕是会出事。”

蓝忘机弯腰，开始捡地上的书册。他的手指修长，拂过潮湿的书页时格外轻柔，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生灵。“此事蹊跷，不宜声张。”他低声道，“云深不知处近日并不安宁，若惊动了旁人，恐生乱。”

“不安宁？”魏无羡挑眉，“难道还有别的事？”

蓝忘机捡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前几日，后山的结界被人动过手脚。”

魏无羡心里咯噔一下。云深不知处的结界有多厉害，他是见识过的——当年江枫眠带他们来求学，光是过结界就费了不少功夫。能悄无声息地动结界的手脚，绝非等闲之辈。

“是谁干的？查出来了吗？”

“尚未。”蓝忘机摇摇头，“结界破损的地方很隐蔽，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出来的。”

“啃出来的？”魏无羡咋舌，“什么东西这么厉害？妖兽？”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将一本湿透的《符篆大全》放到一边，眉头微蹙。那本书的封面上，竟有几个细密的牙印，像是被老鼠啃过，却又比老鼠的牙印大上许多。

魏无羡凑过去一看，也发现了那些牙印，心里忽然想起刚才那少年手心里的符纸。“你说，刚才那小子，会不会跟结界的事有关？”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先把书整理好，晚点再去查他的底细。”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整理书册。魏无羡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捡了没几本就开始唉声叹气，一会儿抱怨书太沉，一会儿嫌弃墨汁蹭脏了手。蓝忘机却始终安安静静的，将书一本本按类别归好，再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

魏无羡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古板，连捡书都这么雅正，难怪会被先生当成宝贝。

他正想着，手指忽然碰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刚才那少年攥在手里的半张符纸。符纸已经干了些，上面的血迹变成了暗红色，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越发诡异。

魏无羡偷偷将符纸揣进怀里，抬头时正好对上蓝忘机的目光。

“什么东西？”蓝忘机问。

“没什么。”魏无羡赶紧摆手，把符纸往袖子里塞了塞，“就是片破纸，我扔了哈。”

他说着就要往窗外扔，却被蓝忘机拦住了。“等等。”蓝忘机拿过符纸，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符……有问题。”

“我就说吧！”魏无羡凑过去，“是不是招邪的符？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类似的，画符的人要用自己的血当引子，才能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将符纸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有温氏的气息。”

“温氏？”魏无羡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哪个温氏？温晁那伙人？他们敢在云深不知处搞鬼？”

蓝忘机将符纸折好，放进袖袋：“不好说。但这符的画法，确实与温氏旁系修炼的诡道之术相似。”

魏无羡心里忽然燃起一股火。他想起江枫眠提起温氏时凝重的表情，想起那些关于温氏强占别家山门、滥杀无辜的传闻。这伙人竟然敢把爪子伸到云深不知处，还弄出这么诡异的东西，简直是无法无天！

“不行，我得去看看那小子！”魏无羡站起身，“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

“等等。”蓝忘机拉住他，“现在去太显眼。等入夜后，我们再去。”

魏无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坐了下来，只是心里那股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捡书的动作都重了几分。

两人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把藏书阁整理妥当。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冰裂纹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掉的银子。

魏无羡揉着酸痛的腰，打了个哈欠：“可算弄完了……蓝湛，你说那小子被送到哪了？”

“外门弟子的客房。”蓝忘机道，“我让思追他们看着了。”

“蓝思追？就是那个总跟着你的小不点？”魏无羡笑了，“那小子看着软乎乎的，能看好人？”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纸包，递给魏无羡。

“这是什么？”魏无羡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块桂花糕，还带着淡淡的热气，“你藏的？”

“厨房拿的。”蓝忘机道，“你晚饭没吃多少。”

魏无羡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暖。他还以为这小古板眼里只有规矩和书本，没想到还会记得他没好好吃饭。

“算你有良心。”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刚才的疲惫好像都消散了些，“谢了啊，蓝二公子。”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耳根又悄悄红了。

夜色渐深，云深不知处的灯笼次第熄灭，只剩下巡逻弟子手中的微光在竹林间晃动。两人踏着月光往客房走，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缓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经过一片无人的竹舍时，魏无羡忽然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踉跄着往旁边倒去。蓝忘机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住他，手臂穿过他的腰，将人稳稳带了回来。

魏无羡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一片温热的衣襟，闻到的是蓝忘机身上惯有的冷香，混着刚从厨房带出来的桂花甜气，奇异地糅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蓝忘机的衣袖，指腹触到对方袖口细腻的云纹刺绣，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小心。”蓝忘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低哑。

魏无羡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月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碎在蓝忘机的眸子里，像盛了半池星光。往日清冷的眼神此刻柔和了许多，映着他的影子，连带着他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围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魏无羡忽然想起藏书阁里蓝忘机为他圆谎的样子，想起他深夜去厨房为自己拿桂花糕的背影，想起刚才在藏书阁，他挥剑护在自己身前时，手腕紧绷的线条。那些细碎的片段像散落的珠子，此刻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在心里沉甸甸地坠着。

蓝忘机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扶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魏无羡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带着点微颤，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有点干，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默，蓝忘机却忽然低下头。

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在一起。魏无羡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能闻到他呼吸里清冽的草木气息，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瓣就被一片微凉的柔软覆盖了。

那吻很轻，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魏无羡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所有的思绪都乱了。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连抓住对方衣袖的手都收紧了几分。

蓝忘机似乎也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停顿了片刻，他才试探着加深这个吻，舌尖轻轻扫过魏无羡的唇角，带着点桂花糕的甜香。

魏无羡浑身一麻，像有电流顺着脊椎窜上去，让他忍不住往蓝忘机怀里靠得更近。这个吻没有年少时打闹的戏谑，也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只有一种笨拙的珍视，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怕重了，又怕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魏无羡的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喘着气，不敢去看蓝忘机的眼睛，只能盯着对方微微发红的唇瓣，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蓝忘机的呼吸也有些不稳，扶着他腰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的温度。他转过身，望着竹林深处，声音低得像叹息：“走吧，再不去，思追他们该起疑了。”

魏无羡“嗯”了一声，低头跟着他往前走，脚步有些发飘。刚才那个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连带着月光都仿佛变得黏腻起来。

快到客房时，蓝忘机忽然停住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魏无羡立刻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客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光，却隐约能听到一阵极轻的、像是磨牙的声音。

“不对劲。”蓝忘机低声道，“思追他们应该在里面守着。”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收敛了方才的旖旎心绪，抽出了各自的佩剑。魏无羡握紧了随便，心跳因紧张再次加速——刚才在藏书阁的诡异感又回来了，而且这次似乎更强烈。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窗户，蓝忘机用剑鞘轻轻拨开窗户。

就在窗户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扑面而来，比下午在藏书阁闻到的还要重。

魏无羡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客房里空荡荡的，蓝思追和另外两个外门弟子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而那个本该躺在床上的少年，此刻正蹲在墙角，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木头，像是……从床腿上啃下来的。

“喂！”魏无羡低喝一声。

少年猛地回过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去，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依旧是纯黑的，没有一点光，嘴角却沾着湿漉漉的木屑，还有几缕血丝。看到魏无羡和蓝忘机，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猛地朝后一缩，钻进了床底。

“抓住他！”蓝忘机低喝一声，率先冲了进去。

魏无羡紧随其后，刚想弯腰去看床底，忽然注意到蓝思追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蓝湛，思追他们好像中了咒！”魏无羡喊道。

蓝忘机已经走到床边，正想弯腰查看，床底忽然传来一阵“咚”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挣扎。紧接着，是少年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在濒死时的哀嚎。

蓝忘机眼神一凛，挥剑斩断了床腿。

木床“哐当”一声塌了下来，露出了床底的景象。

少年蜷缩在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他的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一道道青筋般的纹路，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腕。

而在他脚边，那半张染血的符纸不知何时掉了出来，此刻正冒着黑烟，上面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扭曲着、燃烧着，最后化为一撮灰烬。

“嗬……嗬……”少年大口喘着气，纯黑的眼睛渐渐褪去，露出了原本的瞳色，竟是浅浅的琥珀色。他看着魏无羡和蓝忘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魏无羡刚想上前，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有人！”魏无羡反应极快，一把将少年拉到身后，同时挥剑挡在身前。

蓝忘机也迅速转身，避尘剑直指窗外。

月光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墙头，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样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异香——那香味像是某种花，却又带着点甜腻的腐朽气，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追吗？”魏无羡问。

蓝忘机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不必。他已经跑远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少年身上：“先问清楚他的来历。”

魏无羡这才想起身后的少年，低头一看，却发现少年不知何时晕了过去，只是在晕过去之前，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两个字。

魏无羡没听清，凑过去想再问问，忽然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掏出来一看，竟是下午捡到的那块莲花玉佩。

此刻，玉佩上的莲花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泛着淡淡的红光，而在那些纹路之间，竟隐隐浮现出几个字——不是蓝家的卷云纹，也不是寻常的符文，而是一种魏无羡从未见过的、扭曲如蛇的文字。

更诡异的是，那文字似乎在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魏无羡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

这玉佩，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和那少年、和温氏、和窗外的黑影，又有什么关系？

他抬头看向蓝忘机，却发现蓝忘机也正盯着玉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本章完）

第二章 云深不知处·寒夜（扩写）

第二章云深不知处·寒夜（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