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9月1日,国王十字车站,9¾站台
莉娅娜牵着汤姆的手穿过那面砖墙时,感觉到弟弟的指尖微微收紧。
蒸汽机的白雾扑面而来,混杂着煤烟与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气息——后来她知道那叫“魔法”。深红色的蒸汽机车横卧在轨道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站台上到处都是人,穿长袍的,戴尖帽的,猫头鹰在笼子里咕咕叫着,蟾蜍从口袋里探出湿漉漉的脑袋。
汤姆停下了脚步。
莉娅娜侧过头,看见他的眼睛——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灰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警惕,不是敌意。
是渴望。
那种渴望太炽烈了,炽烈得像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然后吞进肚子里,永远据为己有。
“汤姆。”她轻声唤他。
他回过神,飞快地垂下眼睫,那点光芒瞬间敛去。再抬起眼时,他又变成了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汤姆——警惕的、戒备的、只有在她身边才会放松下来的汤姆。
“走吧。”他说,反手握住她,比刚才更紧。
莉娅娜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走向列车。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这个魔法世界——在他眼中不是新家,而是猎场。
---
他们找到一间空车厢。莉娅娜靠窗坐下,汤姆坐在她对面。
列车启动后不久,车厢门被拉开了。
一个金发男孩站在门口,肤色苍白,下巴微微扬起。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长袍,领口的银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目光从莉娅娜脸上滑过,落在汤姆身上,停住了。
那种停顿很微妙——像是认出了什么。
“这间车厢有人吗?”他问。语气是礼貌的,但那种礼貌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仿佛他问这个问题只是走个过场。
汤姆抬起眼。
两个男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莉娅娜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绷紧了。那是同类相认时特有的张力——猎手遇见猎手,蛇遇见蛇。
“没有人。”汤姆说。
金发男孩嘴角微微勾起,侧身走进车厢。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男孩,一个圆脸,一个方脸,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金发男孩在汤姆对面坐下,报出名字的方式像在宣读一份贵族头衔。
他没有看莉娅娜。在那个年代,纯血家族的少爷们通常不会先向一个女孩自我介绍——尤其是一个穿着麻瓜旧衣、不知来历的女孩。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布拉克萨斯挑了挑眉。很少有人在他报出名字后还能这样无动于衷。他的目光在汤姆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莉娅娜身上,微微颔首——那是一个矜持的、礼节性的致意。
莉娅娜弯起嘴角,那个惯用的、让人放下戒心的笑容:“莉娅娜·里德尔。这是我弟弟汤姆。”
“里德尔。”阿布拉克萨斯重复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姓氏,“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汤姆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我们是麻瓜孤儿院长大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锋利,像一把匕首直接扔在桌上。
阿布拉克萨斯愣了一下。他身后那两个壮硕男孩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阿布拉克萨斯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露出轻蔑或怜悯。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汤姆。
“有意思。”他说,语气里多了点什么,“麻瓜孤儿院出来的斯莱特林——分院帽今天倒是挺有想法。”
“你不服气?”汤姆问。
阿布拉克萨斯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
“服不服气,要等看过才知道。”他说,“霍格沃茨每年都有自以为了不起的新生,大多数撑不过第一个月。”
“那你最好看着。”汤姆说。
莉娅娜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从汤姆脸上移到阿布拉克萨斯脸上,又从阿布拉克萨斯脸上移回汤姆脸上。
她看到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这个马尔福家的少爷,纯血家族的未来继承人——正在被汤姆吸引。不是被他的温和吸引,而是被他的锋利吸引。
同类总是能认出同类。
---
列车在夜色中疾驰。
阿布拉克萨斯没有离开。他们聊了一路——与其说聊,不如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交锋。汤姆问起魔法界的家族,问起斯莱特林,问起那些课本上没有的东西。阿布拉克萨斯答得不紧不慢,偶尔反问一句,偶尔抛出一个试探。
莉娅娜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插一两句,让气氛不至于太紧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快到了。”阿布拉克萨斯站起来,理了理长袍,“里德尔,我记住你了。”
“我也是。”汤姆说。
阿布拉克萨斯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莉娅娜一眼。
“你姐姐,”他对汤姆说,“话很少。”
汤姆的眼神微微一沉。
“她不需要话多。”他说。
阿布拉克萨斯勾起嘴角,没再说什么,带着那两个壮硕的跟班离开了。
车厢门关上。
莉娅娜轻轻笑了一声:“你交到第一个朋友了。”
汤姆看她一眼:“他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
汤姆沉默了一瞬。
“是工具。”他说。
莉娅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
汤姆没有躲开。
窗外,霍格沃茨的灯火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
【分院仪式】
大礼堂被上千支蜡烛照得如同白昼,穹顶上是施了魔法的夜空,星光闪烁。四条长桌旁坐满了学生,交头接耳地打量着站在前方的新生们。
莉娅娜站在队列中,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和汤姆身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对双胞胎是谁?”
“里德尔……没听过这个家族。”
“看他们的袍子,一定是麻瓜出身的。”
“那个男孩的眼神真吓人……”
汤姆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无表情。
但莉娅娜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痉挛。那是他在忍耐的标志——忍耐着把这些窃窃私语的人一个个撕碎的冲动。
她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看着我。”
汤姆的目光转向她。
她冲他笑了笑,像在孤儿院的无数个夜晚那样——在噩梦中惊醒时,在被其他孩子欺负后,在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远方发呆时。那种笑容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汤姆的呼吸缓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前方。
新生一个个被叫上去,分院帽高声宣布着结果:拉文克劳,赫奇帕奇,格兰芬多,斯莱特林。
莉娅娜看到了几个在列车上见过的面孔。那个圆脸男孩被分去了赫奇帕奇,一个傲慢的棕发女孩去了拉文克劳。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被叫上去的时候,斯莱特林长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走向那片绿色与银色,经过汤姆身边时,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在下面等你。”
汤姆没有回应。
“……莉娅娜·里德尔!”
她的名字被念到了。
莉娅娜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经过汤姆身边时,她的袖口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她坐上了三脚凳,麦格教授把分院帽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的眼睛。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唔……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莉娅娜没有说话。
“温柔的外表,坚硬的内核。你藏得很深,小姑娘,但我能看到——我看到你心里的东西。你有天赋,有耐心,有远超年龄的智慧。”
她依然沉默。
“你适合哪里呢?”分院帽沉吟着,“拉文克劳会欣赏你的聪慧,赫奇帕奇会接纳你的善良,格兰芬多——不,你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性子。”
它顿了顿。
“但你心里有一道很深很深的沟壑。你想保护一个人,保护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地步。那种忠诚,那种决绝……斯莱特林会给你力量。”
莉娅娜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母亲的名字——梅洛普。那个为了爱情不惜一切代价的女人,那个生下他们就死去的女人。她的血脉里流着斯莱特林的血,也流着为爱痴狂的诅咒。
“那就斯莱特林吧。”她说。
“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的长桌爆发出掌声。莉娅娜站起来,走向那片绿色与银色的海洋。阿布拉克萨斯坐在靠前的位置,看着她走过来,微微挑眉。
她在汤姆被念到名字之前,在他身边坐下。
然后是汤姆的名字。
“汤姆·里德尔!”
汤姆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她对他微微点头。
他坐上三脚凳,分院帽几乎刚碰到他的头发就喊出了结果:
“斯莱特林——!”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莉娅娜看到阿布拉克萨斯站起来鼓掌,那种姿态不像是在欢迎一个新生,更像是在欢迎一个……对手。
汤姆走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但他们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像在孤儿院的梧桐树下那样。
阿布拉克萨斯隔着莉娅娜看向汤姆,嘴角微微勾起:
“欢迎来到斯莱特林,里德尔。”
汤姆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但莉娅娜感觉到,他的手在长袍下,悄悄握紧了。
---
【深夜,斯莱特林地窖】
寝室里很安静。四个男孩的床位,汤姆的在最里面,靠着墙。
他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涌着今天的一切: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那些打量他的目光,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那句“我在下面等你”,还有分院帽在他脑海里说的话——
“你有非凡的天赋,孩子。但你会走得很远,远到让人害怕。斯莱特林会帮你找到你的路。”
他的路。
他不需要别人帮他找路。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力量。地位。让所有轻视他的人跪在他脚下。
但有一样东西,他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明白。
莉娅娜。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从记事起就知道。其他孩子怕他,躲他,偷偷叫他“怪胎”。只有她,从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她只是看着他,温柔地,平静地,仿佛他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人。
有时候他觉得她是他的半身,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有时候他觉得她是一个谜,一个他永远解不开的谜。
就像今天——她对阿布拉克萨斯笑的时候,他心里为什么会那么不舒服?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黑暗中,有人轻轻敲门。
三下,停顿,两下。
那是他们从小约定好的暗号。
汤姆坐起来,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到门边。拉开门,莉娅娜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黑发披散在肩上,像一株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花。
“睡不着?”她轻声问。
他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到他的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走过去,像在孤儿院的无数个夜晚那样,靠着她坐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
“你不知道。”
“你在想,我对阿布拉克萨斯笑的时候,你心里不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穿过窗棂,“你在想,我的笑是不是应该只给你一个人。”
汤姆没有说话。
“但汤姆,”她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只对你一个人笑,别人会怎么看你?”
他皱起眉。
“他们会议论你。会说那个里德尔,他姐姐只对他好,一定是因为他有什么问题。会说他是离不开姐姐的可怜虫。”她的语气依然是温柔的,但那种温柔里藏着刀锋,“我不能让任何人这样看你。”
汤姆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她说,“但我在乎。”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你是我的弟弟,汤姆。我会保护你。用我的方式。”
他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躲开她的手。
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一个需要被征服的人。”莉娅娜说。
汤姆侧过头看她。
“他自以为是,但他不蠢。他知道你有他没有的东西。”她顿了顿,“他会靠近你,要么成为你的朋友,要么成为你的敌人。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会让你离目标更近一步。”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
“你希望我怎么做?”
莉娅娜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幽深。
“我希望你,”她说,“做你自己。”
她没有说的是:因为我选择的人,从来都是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
并蒂莲在黑暗中静静绽放。
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根,究竟缠绕得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