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峦像浸了墨的宣纸,一层层淡下去。王麻林盯着自己那双不算粗糙但已有些茧子的手,心里空落落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他蹲在土路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碎石子。
木匠家的孩子,十五年来最远只到过三十里外的镇上。
“铁柱!”
母亲的声音从土坯房里传出来,带着晨起的沙哑。
王麻林慢吞吞起身。铁柱是他的小名,村里孩子都这么叫。他本名王麻林,取麻衣粗布、林木常青之意。父亲说,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长久。
早饭是糙米粥和咸菜疙瘩。
父亲王天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脸皱得像老树皮。母亲周英素把最稠的一碗粥推到他面前,粥面上浮着几粒罕见的米油。
“多吃点。”母亲说,“今儿个你四叔来接人。”
王麻林嗯了一声,埋头喝粥。米粒粗糙,刮着喉咙往下咽。
“到了县城,少说话,多听你四叔的。”父亲磕了磕烟锅,“王家那些长辈,该叫人的叫人,该行礼的行礼。咱虽然是旁支,不能让人说没规矩。”
“知道了。”
“恒岳派那可是仙人待的地方。”母亲撩起围裙擦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儿子,“你四叔费了好大劲才弄来这个名额,咱得争气。”
王麻林放下碗。
“爹,娘,要是我没选上……”
“选不上就回来。”父亲打断他的话,声音硬邦邦的,“种地也好,学木匠也罢,饿不死人。”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转头对儿子挤出笑:“别听你爹瞎说。我儿打小聪明,书念得好,仙人肯定能看上。”
屋外传来马蹄声。
王天水霍地站起来,烟杆往腰后一别。周英素急忙掀开锅盖,从蒸笼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山野菜饼,塞进早已准备好的包袱。
四叔王天土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
他是个精壮的汉子,四十出头,脸颊上有道疤,据说是年轻时走镖留下的。一身靛蓝棉袍虽旧却干净,脚上的靴子沾着泥。
“二哥,二嫂。”王天土拱手,“车在外头,得赶紧走,晌午前要到县城。”
王天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老四,麻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天土拍拍王麻林的肩,“小子,收拾好了没?”
包袱挎上肩,母亲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还温热着。
王麻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背对着他,继续抽旱烟。母亲扶着门框,眼睛红了。
“走吧。”王天土揽过他的肩。
马车是普通的板车,铺了层干草。王麻林坐上去,四叔扬鞭,老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响。
村子渐渐远了。
土坯房变成灰点,老槐树缩成墨团,最后连村口那条土路都模糊在晨雾里。王麻林抱紧包袱,指甲抠进粗布里。
“怕吗?”王天土头也不回地问。
“有点。”
“怕就对了。”四叔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走镖,腿肚子都转筋。但人啊,总得往外走,窝在山沟里能有什么出息?”
王麻林没接话。
马车沿着山道颠簸,两旁是深秋枯黄的草木。风刮过山坳,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哭。
“你爹年轻时,手艺是咱王家最好的。”王天土忽然说起旧事,“老祖宗想让他接管县城铺子,但你大伯王天山不乐意。嫡长子嘛,觉得该他继承家业。”
王麻林听父亲提过只言片语,但从没细说。
“后来闹了一场,你爹带着你娘搬到村里。”四叔叹口气,“你爹这人倔,宁可种地也不肯低头。但我晓得,他心里憋着气。”
“所以让我去试试仙缘?”
“算是吧。”王天土回头看了他一眼,“铁柱,四叔跟你说实话。这名额本来是给你虎子哥准备的,但那小子不是读书的料,去了也是白搭。你不一样,你打小就灵光。”
王麻林低下头。
灵光吗?村里教书先生说他悟性好,四书五经一点就通。可那是凡间的学问,仙人看的是灵根,是仙缘。
“到了王家大宅,少说多听。”四叔叮嘱,“你大伯那边……面上过得去就行。你卓哥也去,他性子傲,你避着点。”
“王卓?”
“嗯,你大伯的独子,十六了。听说早被恒岳派的仙人内定了。”王天土语气有些复杂,“你爷奶偏心,什么好事都紧着长房。这次测试,走个过场罢了。”
王麻林攥紧了包袱。
日头升高时,县城到了。
青砖城墙有三丈高,城门口排着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闹哄哄一片。守城兵丁挨个查看路引,四叔递过一块木牌,那兵丁摆摆手就放行了。
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行、酒楼、茶馆,招牌幌子五颜六色。行人穿棉袄的、穿绸缎的都有,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麻林看得眼花。
马车拐进一条稍僻静的街,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悬着匾,黑底金字:王氏宗祠。
两个青衣小厮迎出来,接过马车。
“四爷回来了。”一个圆脸小厮笑道,“老太爷念叨您半天了。”
王天土点点头,领着王麻林往里走。
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青石铺就的庭院,左右各一株老梅,虽未开花,枝干虬曲却显气韵。正厅敞着门,能看见里头乌压压坐了一片人。
“老四!”厅里传来洪亮的声音。
王天土快步进去,王麻林跟在后面。
厅堂很大,正墙上挂着幅松鹤延年图,两旁是对联。太师椅上坐着个白发老人,穿着绛紫团花袍,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下首两侧坐着七八个中年男女,衣着光鲜。
王麻林一眼看见父亲的大哥王天山。他比父亲胖些,面白无须,正端着茶盏慢慢吹气。
“爹,二哥家的铁柱接来了。”王天土躬身。
老太爷眯眼打量王麻林。
“像,真像天水年轻时候。”老人点点头,“叫什么名来着?”
“王麻林。”王麻林按父亲教的,跪下磕头,“孙儿给爷爷请安。”
“起来吧。”老太爷摆摆手,“既来了,就安心住下。明儿一早恒岳派的上仙来接人,你们三个小子一起去。”
“三个?”王麻林抬头。
厅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锦衣少年踱步进来,约莫十六七岁,眉目俊朗,嘴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他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老太爷跟前,随意一拱手。
“爷爷。”
“卓儿来了。”老太爷脸上露出笑,“快见见你二叔家的铁柱,你们哥俩明儿一道去。”
王卓这才瞥向王麻林。
那眼神像看路边的石子,轻飘飘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就是铁柱?”少年声音清亮,却透着股懒洋洋的意味,“听说念过几年书?”
王麻林点头:“读过《三字经》《千字文》,还有《论语》。”
“嗤。”王卓笑出声,“圣人书能当仙缘?幼稚。”
“卓儿。”王天山放下茶盏,“怎么说话呢?”
王卓耸耸肩,走到旁边椅子坐下,翘起腿晃荡。
这时又有个少年跑进来,虎头虎脑,眼睛滴溜溜转。他穿着宝蓝绸袄,腰上系着玉扣,一进门就嚷嚷:“爷爷,我娘非让我穿这个,勒得慌!”
老太爷笑骂:“浩小子,没规矩。这是你二叔家的铁柱哥。”
王浩这才看见王麻林,咧嘴一笑:“铁柱哥!我是王浩,行三。”
王麻林回了个笑。这少年看着机灵,眼神活泛,不像王卓那般倨傲。
“行了,都见过了。”老太爷挥挥手,“天土,带铁柱去歇着。明儿卯时三刻,前院集合,别误了时辰。”
四叔应声,领着王麻林退出正厅。
厢房在西跨院,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台上摆着盆不知名的草。
“你就住这儿。”王天土放下包袱,“晚饭我让人送来。记住,没事别乱跑,尤其别去东跨院,那是你大伯一家住的地方。”
“四叔,那个王卓……”
“别招惹他。”王天土压低声音,“你大伯就这么一个儿子,惯得没边。他娘又是县城绸缎庄赵家的女儿,家里有钱,更助长气焰。听说恒岳派有位道虚上仙,早看中他了。”
王麻林沉默。
“但你也别泄气。”四叔拍拍他肩膀,“仙缘这事,说不准。万一你也有灵根呢?”
万一。
王麻林送走四叔,坐在床边发呆。床褥是新的,有股樟木味。窗外的光渐渐斜了,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饭是个老妈子送来的,一荤一素,白米饭。王麻林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夜里睡不着。
他睁眼看着房梁上的阴影,想起离家前母亲红了的眼睛,父亲佝偻的背影。村里人都说,王家老二家的铁柱要出息了,要去当仙人了。
可万一没选上呢?
灰溜溜回去,面对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眼神。爹娘嘴上不说,心里该多失望。
王麻林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和山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院里有动静。他起身扒着窗缝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