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门立于苍梧山之巅，已逾千年。

子时三刻，月隐星沉。观星台上，一道月白身影独立于夜风之中，衣袂被吹得微微扬起，却不见其人丝毫晃动。

沈墨染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

她仰头望着夜空，眸光沉静如水。东南方的天际，原本该有七颗辅星环绕的紫微帝星，此刻却黯淡了几分——不，不对。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黯淡。

是被压下去了。

在那片星域的边缘，一颗从未见过的赤红色星辰正在缓缓亮起。那光芒起初微弱如萤火，却在几个呼吸之间越来越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破土而出。

“魔星……”

沈墨染喃喃出声，声音被夜风吹散。

天机阁的典籍中记载，千年之前，曾有一颗赤红之星现世，随之而来的是妖魔横行、天下大乱。那一战，修行界死伤过半，最终集结十八派之力，才将魔星之主封印。

而此刻，那颗星，又亮了。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不是恐惧。她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只是那一刻，脑海中莫名闪过师父顾云深曾说过的一句话——

“墨染，你要记住，星象示警，从来都只是示警。魔未必恶，神未必善。日后你若遇到，不妨先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彼时她不过十二岁，刚被带入天机门不久，对师父的话半懂不懂，只默默记在心里。

如今想来，师父说这话时，眼中似乎藏着什么。

“师姐！师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沈墨染回头，看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正朝观星台跑来，跑得太急，差点被台阶绊倒。

“慢些。”她伸手扶了一把。

王小虎喘着粗气，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指着山下：“周……周局长请您去议事厅，说是……说是出了大事！”

沈墨染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欲走，王小虎却拽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师姐，我刚才偷听到周局长和几个长老说话，好像……好像是关于什么魔星的。您小心些。”

沈墨染低头看他。

少年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她入天机门百年，同门师兄弟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这个资质平平、总被人笑话“记性差”的小师弟，是唯一会提醒她“小心”的人。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去吧。”

王小虎咧嘴一笑，转身跑开，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师姐，我给您留了桂花糕，在您房里！”

沈墨染没回头，脚步却顿了顿。

桂花糕。

她想起下山除妖时，曾在凡间的集市上见过这种点心，金灿灿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从没吃过，也没想过要吃。

但此刻，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沈墨染踏入厅中时，周局长正负手站在厅中央，背对着门。两侧坐着三位长老，皆是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面色凝重，见沈墨染进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墨染来了。”周局长转过身，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意，胖乎乎的脸显得格外和气，“深夜召你前来，是有要事相托。”

沈墨染垂首行礼：“局长请讲。”

“观星台的异象，你可看到了？”

“是。”

“那就好办了。”周局长踱步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魔星转世已现人间，就在南边的青禾镇一带。天机门的规矩你是知道的，魔星出世，必当封印。此事关系天下苍生，非你不可。”

沈墨染抬眼看他。

周局长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和蔼，眼神却让她莫名不适——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弟子，更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墨染遵命。”她垂下眼睑，“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明日一早便出发。”周局长满意地点点头，“此事本座已禀明掌门，你师父那边，也自会有人知会。”

师父。

沈墨染心中微动。

她已经三日未见到顾云深了。前几日去请安，守门的弟子说掌门在闭关，不便见客。这借口用得多了，连王小虎都偷偷跟她说“师姐，我觉得不太对劲”。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是。”

“对了。”周局长似想起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那魔星的详细信息。此女名唤陆星辰，年约十八，乃是千年前魔尊之女转世。你找到她后，不必多言，直接封印便是。”

沈墨染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眼前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红衣，桃花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发间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看起来有些旧了，却一直戴着。

她微微蹙眉。

这是魔星转世？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怎么？”周局长注意到她的神情。

“无事。”沈墨染收起玉简，“墨染告退。”

她转身离去，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扬起。身后，周局长的笑容缓缓敛去，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自己房中，沈墨染果然看到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

她坐下，盯着那碟糕点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拿起一块，送入口中。

甜。

很甜。

甜得有些过分，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但她还是把那一块吃完了，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起身收拾行装。

百年除妖，她早已习惯说走就走。包袱里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几瓶丹药、一柄长剑。那剑名“霜华”，是她入门时师父所赠，剑身细长，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墨莲。

收拾到一半，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墨染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片刻后，一个脑袋从窗外探进来，是王小虎。

“师姐，您还没睡啊？”他讪笑着，从窗外爬进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我给您多拿了一包桂花糕，路上吃。”

沈墨染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没有阻止。

王小虎爬进来后，鬼鬼祟祟地关好窗，又四处看了看，这才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师姐，我……我有事跟您说。”

“嗯？”

“我下午去给掌门送饭，守门的师兄不让我进。但我偷偷绕到后面，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王小虎咽了口唾沫，“掌门躺在床上，脸色很差，像是……像是病了。可之前不是说闭关吗？闭关怎么会病？”

沈墨染沉默片刻：“你看清了？”

“看清了！我还想多看两眼，就被那个师兄发现了，撵走了。”王小虎急道，“师姐，我觉得不对劲。掌门之前身体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而且周局长还不让人探望……”

“小虎。”沈墨染打断他，“这话，不要再对第二个人说。”

王小虎愣住：“可是……”

“我会处理。”沈墨染看着他，目光难得温和了几分，“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保护好自己。”

王小虎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那师姐您千万小心。”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对了师姐，那个守门的师兄，就是新来的那个，叫阿呆的。他好像……好像故意放水的。我爬窗户的时候，他明明看到我了，却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

沈墨染微微挑眉。

阿呆。

她记得这个人，入门不过三月，记性极差，总记不住门规，常被其他弟子笑话。但此刻听王小虎一说，倒像是另有隐情。

“我知道了。”

王小虎走后，沈墨染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颗越来越亮的赤红之星。

魔星现世，师父病倒，周局长催促进度……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布局？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魔未必恶，神未必善”。

或许，这一趟下山，她要看的，不只是那颗魔星。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青禾镇。

月色如水，洒在安静的街道上。一个红衣女子坐在屋顶，双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捏着一壶桂花酿。

她仰头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望着天边那颗赤红的星星。

“真亮啊。”她喃喃道，“比昨天又亮了些。”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黑衣男子落在她身侧，面容冷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妖气。

“星辰。”他开口，声音低沉，“那颗星……”

“我知道。”陆星辰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苏哲，你说我还能逍遥几天？”

苏哲沉默。

陆星辰笑了笑，眼尾微翘的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别这副表情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

她顿了顿，望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声音轻了下去：“大不了，就去找爹娘。”

“星辰。”苏哲皱眉。

“开玩笑的。”陆星辰跳下屋顶，把空酒壶随手一扔，“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给阿福帮忙呢，他说茶馆生意太好，缺人手。”

她转身离去，红衣在月色下格外鲜艳。

苏哲站在原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颗魔星越来越亮。

而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墨染背着霜华剑，踏出天机门的山门。

守门的弟子揉着惺忪睡眼，是阿呆。他看到沈墨染，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师姐早啊，又下山除妖？”

沈墨染看着他：“是。”

“那师姐一路顺风。”阿呆摆摆手，打着哈欠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挠了挠头，“对了师姐，那个……昨晚上有只野猫在后山叫了一夜，吵死了。您要是路过那边，帮我赶赶？”

沈墨染眸光微动。

野猫。

后山。

那是关押犯错弟子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好。”

阿呆又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那背影看起来迟钝又无害，仿佛真的只是个记性不好的普通弟子。

沈墨染收回目光，抬脚踏下台阶。

晨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袂。

下山的路很长，但她已经走了百年。

只是这一次，她隐隐觉得，这条路，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一章 魔星现世

第一章魔星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