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北京·血色冰面
十二
2022年2月,北京。
冬奥村的夜晚很安静。安尼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已经盯了三个小时。
窗帘透进一线光,是路灯的光。这里的路灯和莫斯科的不一样,颜色更冷。她已经来了五天,还是不太习惯。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是萨沙。
安尼娅盯着那两个字的头像——是萨沙小时候的一张照片,红头发乱糟糟的,对着镜头做鬼脸。她用这个头像用了很多年,一直没换过。
“没有。”
“我也是。”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明天就短节目了。”
“嗯。”
“你紧张吗?”
安尼娅想了想,打字:“有一点。”
“我也有很多。”
这是萨沙第一次承认自己紧张。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永远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是摔倒了立刻爬起来继续跳的那个,是把“我不怕”挂在嘴边的那个。
安尼娅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一条消息发过来:“安尼娅,明天比赛结束,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一起去吃北京烤鸭。我查过了,奥运村外面有一家,特别好吃。”
安尼娅看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酸。
“好。”
“那说定了。快睡吧。”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安尼娅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好像看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站在天台的矮墙上,握着她的手说,我们要一起去奥运。
我们来了,萨沙。
我们一起,来奥运了。
十三
短节目那天,一切顺利。
安尼娅第二个出场。她滑的是《随时光流逝》,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冰的一部分,变成了光的一部分。三周半,稳稳落冰。联合旋转,纹丝不动。节目结束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
等分区里,她看到自己的分数:84.42。赛季最高分。
然后是萨沙。
她滑的是《弗里达》。那套节目安尼娅看过很多遍,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奥运。萨沙的开场三周半,干净利落。她的每一个跳跃都带着一股狠劲,像要把冰面踏碎。节目结束的那一刻,她握紧拳头,朝着天空挥了一下。
等分区里,分数出来:84.41。
比安尼娅少了0.01分。
安尼娅站在混采区,远远看到萨沙从等分区走出来。她脸上没有表情,低着头,快步走过媒体区,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安尼娅想追上去。但身边围满了记者,话筒和录音笔伸到她面前:“谢尔巴科娃,暂时领先0.01分,什么感受?”“明天自由滑有什么策略?”“你对特鲁索娃的表现怎么看?”
她一个个回答,眼睛却一直往人群外面看。萨沙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手机没有亮起来。
十四
自由滑那天,安尼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很奇怪,她不紧张。只是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窗外下雪了。北京的雪和莫斯科的不一样,落在地上很快就化。她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早晨。她和萨沙偷偷溜进冰场,趁教练没来之前多练一会儿。冰场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那是她最怀念的时光。
手机响了。一条消息。
“我睡不着。”
是萨沙。
安尼娅打字:“我也是。”
“我想起小时候了。咱们一起偷溜进冰场那次。”
安尼娅愣了一下。萨沙也在想这个。
“我记得。你摔了一跤,膝盖破了。”
“你还帮我贴创可贴。那个创可贴是小熊图案的,我留了很久。”
安尼娅看着屏幕,眼眶发热。
“今天自由滑。”萨沙发过来,“我想跳五个四周跳。”
安尼娅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萨沙要创造历史。
“你会的。”她打字。
“安尼娅。”
“嗯?”
“如果今天我跳成了,我赢了,你会替我高兴吗?”
安尼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会。”她打字,“我会替你高兴。”
“我也是。”萨沙发过来,“如果今天你赢了,我也会替你高兴。”
安尼娅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十五
晚上,首都体育馆。
安尼娅坐在等分区,身上还穿着比赛服,外面裹着那件白色绒球已经不见了的队服外套。
她的自由滑刚刚结束。四个四周跳,全部落冰。节目结束的那一刻,她跪在冰面上,双手捂住脸。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觉得冰面的凉意透过比赛服渗进膝盖,凉得让人发抖。
等分区里,分数出来:175.75。总分260.17。
暂列第一。
教练冲过来抱住她,队友们围过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安尼娅被淹没在人群中,什么都听不清。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找,在人群缝隙里找那一抹红头发。
然后是萨沙上场。
安尼娅坐在观赛区,看着冰面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红色的比赛服,红色的头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音乐响起。
《黑白魔女库伊拉》。萨沙自己选的曲子,她说这个角色够狠,够疯,够像她。
第一个四周跳,落冰。第二个,落冰。第三个,落冰。
全场屏住呼吸。
第四个,落冰。
安尼娅握紧了拳头。
第五个,萨沙起跳。那个她练了无数次的四周跳,那个让她摔了无数次、流了无数次血的四周跳——
落冰,不稳,手扶冰。
安尼娅闭上眼睛。
萨沙还在滑。第六个四周跳,起跳。这是她从来没有在比赛中完成过的难度,这是她要创造的历史,这是她的执念,她的命——
落冰,摔倒。
冰面上,萨沙趴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她爬起来,继续滑。节目还没结束,音乐还在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摔碎又拼起来的瓷娃娃。
节目结束的那一刻,她没有笑,没有挥手,没有向观众致意。她低着头,滑向等分区,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等分区里,分数出来:177.13。总分260.32。
比安尼娅多了0.15分。
全场哗然。不是因为她输了,是因为这个分数意味着——金牌,属于安尼娅。
安尼娅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是那个画面。
那个被全世界的镜头捕捉到的画面。
萨沙崩溃了。
她蹲在等分区后面的角落里,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身体在发抖,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发抖。教练蹲在旁边,试图抱住她,被她一把推开。
“我不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不要银牌!我恨它!我恨所有人!”
安尼娅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到那个角落,站在萨沙面前。
萨沙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妆花了,狼狈得不像那个永远昂着头的特鲁索娃。她看着安尼娅,看着安尼娅胸前那枚金牌,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有愤怒,还有——
安尼娅看不懂的东西。
“你赢了。”萨沙说。声音哑得不像她。
安尼娅张了张嘴。她想说很多话。她想说你滑得很好。想说你五个四周跳太厉害了。想说你摔倒的那一下不是你的错。想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脖子上,挂着那枚金牌。
萨沙的目光落在那枚金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站起来,推开安尼娅,踉跄着走向出口。
安尼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红色的头发,红色的比赛服,像一团熄灭的火焰。
十六
那天晚上,安尼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金牌放在桌上,金灿灿的,反射着台灯的光。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很多条消息。祝贺的,采访邀约的,还有几条是妈妈发来的,说替她骄傲,说她是英雄。
她一条都没回。
她翻着聊天记录,翻到那天早上和萨沙的对话。
“如果今天我赢了,你会替我高兴吗?”
“会。”
“我也是。如果今天你赢了,我也会替你高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手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一条消息。
安尼娅拿起来看。
是萨沙。
“对不起。”
安尼娅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你在哪?”
没有回复。
她又发:“萨沙,你在哪?”
还是没有回复。
她拨电话过去,关机。
安尼娅站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往外跑。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跑到电梯口,按电梯,电梯迟迟不来。她转身冲向楼梯。
奥运村很大。她不知道萨沙住在哪一栋。她一间一间找,一层一层跑。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楼梯间里,她找到了。
萨沙坐在台阶上,缩成一团。她已经换了便服,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卫衣,帽子戴得很低,把整个脸都遮住了。旁边放着一盒冰淇淋——已经化了,奶油淌得到处都是。
安尼娅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冰淇淋化了。”安尼娅说。
萨沙没有动。
“你不是说要一起吃北京烤鸭吗?”安尼娅又说,“怎么换成冰淇淋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萨沙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
“对不起。”
安尼娅看着那盒化掉的冰淇淋。草莓味的,是她们小时候最爱的那种。
“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说了对不起。”萨沙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对着镜头说了对不起,对教练说了对不起,对所有人说了对不起。他们都在录,都在拍。我像个疯子,像个笑话。”
安尼娅伸出手,轻轻掀开她的帽子。
萨沙的脸露出来。眼睛肿了,鼻头红红的,狼狈得不像话。
但她是萨沙。那个从八岁起就横冲直撞的萨沙。那个说“你摔七次,我就要摔八次”的萨沙。那个在天台上握着她的手说“我们要一起去奥运”的萨沙。
安尼娅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萨沙摔倒在冰面上,膝盖破了,血渗出来。她蹲下去,给她贴上一个小熊图案的创可贴。
“萨沙。”她说,“你还记得小时候那次吗?你摔倒了,我给你贴创可贴。”
萨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个创可贴,你说你留了很久。”
“嗯。”
“那个创可贴不是因为你摔倒了才贴的。”安尼娅说,“是因为你摔倒了,又爬起来了。每一次都爬起来。我一直看着呢。”
萨沙的眼眶又红了。
“今天你也摔倒了。”安尼娅说,“但你也爬起来了。你的节目没有停,你滑完了。六个四周跳,你做了没人做过的事。”
“可我还是输了。”
“你没有输给我。”安尼娅握住她的手,“你是输给了你自己的野心。那是你想要的,不是别人给你的。”
萨沙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恨我吗?”她问,“我刚才那样对你。我推开你。”
安尼娅摇摇头。
“我怎么会恨你。”
沉默。
然后萨沙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很用力,像小时候那样,像要把整个人揉进她身体里。
安尼娅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楼梯间里很安静。头顶的灯嗡嗡地响。那盒化掉的冰淇淋,静静躺在台阶上,草莓的粉色和奶油的白色混在一起,淌成一片。
“安尼娅。”萨沙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
“嗯?”
“我们以后还会这样吗?”
安尼娅想了想。
“会。”她说。
“真的吗?”
“真的。”
萨沙没有再说谢谢。她只是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看着安尼娅。她的眼睛还肿着,鼻头还红着,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冰淇淋化了。”她说。
“嗯。”
“我再去买一盒。”
“现在?”
“现在。”萨沙站起来,把手伸给她,“一起去。”
安尼娅看着那只手,那只从小握到大的手。然后她握住它,站起来。
凌晨两点的奥运村,两个女孩手牵着手,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北京的夜风很冷,但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很暖。
远处有灯光,有她们看不清的未来。但此刻,她们只看着彼此,和手里的那盒新买的冰淇淋。
草莓味的。
和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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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