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上花开
一
二月的莫斯科,天亮得晚。
早上六点,霍尔金娜冰场还沉睡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穿过员工通道,溜进了空无一人的场馆。
“快点快点,趁柳德米拉还没来!”
跑在前面的是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头发扎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从帽子里逃出来,在冷空气中颤颤地翘着。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羽绒服,袖子卷了三道,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后面跟着的女孩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冰场陈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帽顶有个绒球,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听到同伴的催促,她抿着嘴笑了笑,脚步却没有加快。
“萨沙,你慢一点,地滑。”
“你就是太慢了!”被叫做萨沙的红发女孩已经跑到了冰场边缘,把手套一摘塞进兜里,熟练地翻过围栏,“柳德米拉说今天要检查新步伐,我得再练练那个莫霍克。”
“可是现在还没到训练时间——”
“所以才叫‘加练’嘛!”
萨沙已经换上了冰鞋,单脚跨过围栏踩到冰面上。冰刀接触冰面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她整个人就像被接通了电源,眼睛亮了起来。
安尼娅站在围栏边,看着萨沙像一颗红色的小炮弹一样冲进冰场中央,在空旷的冰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她的滑行称不上优美,甚至有点莽撞,但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让整个冷清的冰场都跟着活了过来。
安尼娅慢慢换好鞋,扶着围栏踏上冰面。冰的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冰独有的清冽味道,混着一点点消毒水的气息——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安尼娅!快来!”萨沙在冰场中央转着圈,朝她挥手,“你看我新学的!”
她猛地加速,朝着一角冲去,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转身,试图做一个莫霍克步。但重心没掌握好,脚下一滑,整个人啪地摔在冰上。
安尼娅还没来得及惊呼,萨沙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膝盖上的紧身裤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
“你流血了——”
“没事!”萨沙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用手抹了一把,血迹在掌心化开,“这算什么,昨天我摔了二十多次呢。你看清我刚才的动作了吗?是不是转身的时候肩膀没带过去?”
安尼娅滑过去,在她面前停住,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的膝盖。伤口不深,但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泛着青紫色。
“得消毒。”安尼娅说。
“等练完再说。”
“现在。”
安尼娅抬起头看着她。两个女孩对视了几秒,萨沙先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你可真像我妈妈。”
安尼娅拉着她滑到围栏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小包湿巾和创可贴——这是她妈妈给她准备的,她总是随身带着。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得像在冰面上落下一片羽毛。
萨沙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白色绒球,突然问:“你昨天摔了几次?”
安尼娅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没数。”
“我替你数了。”萨沙说,“七次。我都记着呢。”
安尼娅把创可贴按在伤口上,站起身来。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我要超过你。”萨沙理直气壮地说,“你摔七次,我就要摔八次;你跳成三个两周跳,我就要跳成四个。等我哪天摔得比你少了,我就赢了。”
安尼娅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这算什么比法。”
“我的比法。”萨沙把腿收回冰面,用力踩了踩,感受了一下创可贴的存在,“走吧,再练一会儿,柳德米拉快来了。”
她们又滑回冰场中央。空旷的冰面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圈一圈地滑着,红色的那个横冲直撞,白色的那个轻盈舒展。偶尔有碰撞——红色的撞到白色的,两个人一起笑倒在冰上;偶尔有摔倒——这次是白色的,红色的立马滑过去伸手拉她起来。
七点整,冰场的大灯啪地亮起来,把整个场馆照得通明。柳德米拉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又是你们两个!说了多少次,不许提前进冰场——”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同时加速朝着远离入口的方向滑去,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在冰面上回荡。
二
那一年,萨沙八岁,安尼娅七岁。
萨沙两个月前刚转到这个冰场。她以前的教练说她“太难管了”——上课不听指令,总想跳那些她根本跳不了的动作,摔得鼻青脸肿也不长记性。萨沙的妈妈听说霍尔金娜冰场的柳德米拉教练以严厉著称,能把最皮的孩子治得服服帖帖,就把她送了过来。
第一天来的时候,萨沙站在冰场边,看着冰面上那些正在训练的女孩们。她们一个个都像小公主,紧身裙整整齐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动作优雅得像天鹅。
“恶心。”萨沙小声说。
她不喜欢这些。花样滑冰应该是跳的,是飞的,是像火箭一样冲出去的——不是像这样慢悠悠地转圈圈。
然后她看到了安尼娅。
那个女孩正在角落里练旋转。她穿着最普通的一身黑色训练服,头发有点毛躁,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旋转速度不算快,但是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萨沙后来才知道那叫“优美”——让她移不开眼睛。那个女孩转着转着,缓缓抬起手臂,手指轻轻伸展,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指尖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萨沙看呆了。
女孩转完了,停下来,正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萨沙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使劲瞪了回去。
那个女孩却笑了。她滑过来,隔着围栏问:“你是新来的吗?”
“嗯。”
“我叫安尼娅。”
“我知道。”萨沙说——其实她不知道,“我叫萨沙。”
“我知道。”安尼娅说,“柳德米拉说过,会来一个红头发的新朋友。”
萨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的红头发一直是她的心病,同学给她起外号叫“火鸡”,她恨死了这头红毛。
“很难看吧。”她说。
“好看。”安尼娅认真地说,“像火焰。”
那是萨沙第一次听人说她的头发像火焰。不是火鸡,不是胡萝卜,是火焰。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尼娅已经滑走了,去听教练的指令。萨沙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颗白色绒球一跳一跳的,突然觉得这个冰场好像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