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北境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凶。

宛安再睁眼时，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与猩红。她躺在尸山之上，浑身骨头像被碾碎过，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压在她身上的那具躯体早已冰冷，铠甲上的血痂硬得像壳，她凭着一股狠劲推开那具尸体，指甲抠进冻土，才终于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那一天，她活了下来，却也彻底忘了那个用命护她的人。

三年后，她成了北境人人敬畏的“寒刃将军”，银甲覆身，长剑淬霜，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冷。旁人提起她时，总说她是为了复仇才变得这般狠厉——她的仇人，是大曜战神，谢惊尘。

残阳如血，洒在两军对峙的疆场上。

宛安的剑尖直指对面玄衣墨发的男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记忆里，谢析木是屠她满门、毁她家国的恶鬼，是她必须亲手斩于剑下的死敌。

“谢析木，三年前你欠我的，今日一并清算。”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裹着杀意。

谢析木立在阵前，玄色战袍被风卷起，面容依旧清俊，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他看着她，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小安，你……”

“闭嘴！”宛安厉声打断，身形如电掠出，长剑带着破空之声直刺他咽喉。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

谢析木却始终未出杀招。他身形轻转，衣袖翻飞，只是格挡，从未反击。剑刃划破他的衣袖，割开他的肌肤，渗出血丝，他也只是退让，眼神始终黏在她身上，生怕她有半分闪失。

“你敢不敢正面与我一战！”沈清辞怒喝，剑势更猛，剑气扫过地面，激起一片尘土。她恨他的处处留情，更恨这副纵容的模样，让她的仇恨像个笑话。

谢析木避开她横劈的一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不会伤你。”

“伤我？”宛安冷笑，“你屠我满门时怎么没想过不伤我？你毁我一切时怎么没想过不伤我？谢惊尘，今日我必取你狗命！”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谢析木的心里。他知道她失忆了，忘了那场惨烈的战争，忘了他拼死护她，忘了他们曾许下的一生一世。可他不敢说，他怕她想起一切后，会被无尽的痛苦吞噬

所以他宁愿她恨他，宁愿她将所有痛苦发泄在自己身上

长剑交错，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宛安越战越狂，眼底只剩猩红的恨意。谢析木的气息渐渐紊乱，他并非不敌，而是不舍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她曾经会拉着他的衣袖撒娇，会笑着递上温热的茶水，会靠在他肩头说要与他共赏天下。可如今，她的眼里只有恨。

宛木的剑再次刺向他的胸口，这一次，谢析木没有躲。

剑刃堪堪停在他心口前，宛安正要发力，却撞进了他那双盛满泪光的眼眸。他在笑，嘴角上扬，勾勒出温柔又破碎的弧度，可眼中的泪水却滚烫得吓人。

“你就，这么恨我吗？”

风卷着残阳，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撞得宛安的心莫名一抽。可转瞬之间，那点异样就被滔天恨意覆盖。她握紧长剑，眼神冰冷刺骨：

“对，我就是这么恨你”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谢析木的防线。他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嘴角的笑容愈发悲凉：“也好，若我的死能消了你心中的恨……”

宛安手腕猛地发力，作势要将长剑刺入他的胸口。可下一秒，她愣住了——谢析木没有躲，反而主动迎了上来。

她错愕一瞬，对上他那双悲痛欲绝却又满是温柔的眼睛

“那我将我的命赔给你……别恨我了，好吗？”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冰冷的剑脊，不顾锋利的剑刃划破掌心，鲜血顺着剑刃流下。他握着剑脊，一寸寸，将刀锋往自己胸口刺得更深。

“噗嗤——”

长剑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玄色战袍，浸透了衣襟，也溅在了宛安的银甲上

谢析木脸色惨白如纸，却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带着她记忆深处的淡淡檀香。鲜血染透了她的银甲，烫得她浑身一颤

“你别……恨我了……好不好？”他的气息微弱，嘴唇贴着她的耳畔，喃喃重复着，“小安……别恨我……”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缓缓松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后倒去

宛安僵在原地。她看着怀中的人缓缓倒下，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衣料。她随着他的动作，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她应该开心的。大仇得报，手刃仇敌，可为什么心口会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为什么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谢析木冰冷的脸上？

她明明是恨他的啊。

可当她真的杀了他，真的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时，她为什么会哭？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伸手抚上谢惊尘的脸颊，指尖颤抖。就在指尖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冰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她的脑海——

火光，箭雨，尸横遍野的战场，那个用身体死死护住她的男人，那句用尽生命说出的“宛安，活下去”，还有她醒来时，费力推开的那具冰冷的、沾满鲜血的躯体……

那不是敌人

那是她的爱人。

是拼尽一切，用命护她周全的谢析木

是她恨了三年，错杀了一生的，最爱她的人。

原来，她所谓的血海深仇，从来都是假的。原来，她日日想要杀死的人，是当年为了救他，甘愿付出生命的人。原来，她推开的，是她的全世界

而她亲手刺进他心口的那一剑，才是真正的，挫骨扬灰的痛

北境的风依旧凛冽

宛安抱着谢析木冰冷的身体，跪在残阳之下，哭得撕心裂肺，长剑掉落在地上，染满鲜血，映着她崩溃的脸庞。

他到死，都在祈求她，别恨他。

而她到死，都要活在亲手杀死爱人的痛苦里。

从此，世间再无谢析木，也再无那个会笑着看向宛安的人了

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泪水，漫过忘川，永世沉沦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