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踏出宴会厅的大门之后,厅内喧嚣依旧,陆依萍站在灯火之下,心中已然一片澄明。
今日她来到薄家认亲宴,从来就不是渴求那一份迟到的血缘亲情。
正如方才王雪琴所言,生恩终究抵不过二十年朝夕相伴的养恩。
方才薄先生与薄太太的反应,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舍弃亲手养大的薄明珠。
眼下他们心中尚且存着一份对自己的亏欠,短时间之内或许会待自己客气几分,可日子一久,二十余年的相处摆在眼前,心底的天平依旧会偏向薄明珠。到那时候,隔阂、疏离、厌烦都会接踵而至。一份得不到全心全意的爱,一个总要屈居人下的薄家大小姐位置,陆依萍半点也不想要。
今日她前来,第一件事,便是来看傅文佩与陆如萍这两个跳梁小丑的一出大戏,亲眼看一看她们机关算尽,最后会落得何等结局。
第二件,便是要看清薄家夫妇真实的态度。
而最重要的一桩目的,是要借着这场众目睽睽的宴会,隐晦地敲打薄家。倘若往后薄家想要对上海顾家出手,便要三思而后行——他们流着血脉的亲生女儿,身边相伴的,正是顾家的继承人顾向北。
如今,所有目的尽数达成。
傅文佩的伪善面具被当众撕碎,罪孽桩桩件件摆上台面;薄家夫妇的取舍与偏心,她看得一清二楚;顾家与自己这层关系,也清清楚楚摆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里。
属于她的戏份,到此已经落幕,余下的审判、哭闹、收场,她不必继续留下来旁观。
陆依萍侧过身子,伸手轻轻挽住顾向北的手臂。
顾向北立刻会意,低头望向她,眼底带着询问。
陆依萍微微摇头,目光不再去看那边摇摇欲坠的傅文佩,也避开薄太太欲言又止投过来的视线。
“我们走吧。”她声音淡淡的,没有留恋。
周遭不少宾客注意到二人的动静,纷纷侧目。薄太太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想要开口挽留:“依萍,你……”
脚已经快要踏出宴会厅的门槛,陆依萍脚步猛地一顿,像是骤然记起一桩搁置许久的心事。
顾向北察觉到身旁人停下,也随之驻足,侧过头看向她。
灯火映在陆依萍的眼底,方才一身淡然从容,此刻掠过一丝冷光。
她险些把陆家那一众孩子忘干净了。
当初她辗转来到此地,其中一重目的,便是为了陆家那几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她原本满心打算,查清一切之后回去,好好向陆振华讨还所有亏欠。可如今真相摊开,她根本就不是陆振华的骨肉,那层仇恨的名分,便已经不在她身上,她再没有立场,以陆家儿女的身份去报复陆振华。
可不代表,她就要眼睁睁看着陆尔豪安稳度日。
凭什么傅文佩作恶累累,她的孩子还能安享太平?
也不对,陆尔豪几天后被薄家的人压来这边,他以后没什么好日子,
她就算是帮帮陆家的那些孩子吧,
他们总是一起长大的,不能看着他们一直吃苦,
逃兵是陆振华凭什么让他们做人质呢?
让一大群半大的孩子一股脑涌回陆家。吵的、闹的、要吃要穿要前程的,全都堆到陆振华的眼皮子底下。叫陆振华的晚年永无宁日,家中开销如流水一般,把他积攒一辈子的那点棺材本,迅速耗得一干二净。
这是陆振华这个不负责任的爹欠他们这些孩子的,
帮他吃了这么多苦,陆振华总得回报一些东西,
否则陆振华岂不是太潇洒了,
陆依萍微微偏过头,低声对顾向北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等会儿,跟薄家捎一句话。那些被扣下的陆家孩子,不必关押,全部遣返回上海,送到陆振华家,”
顾向北眸色微动,瞬间便读懂了她心中盘算,轻轻颔首,
“我明白。一大群孩子骤然回去,陆家从此再无安生日子。陆振华一把年纪,要供养这么多孩子,家底很快便会被掏空。”
陆依萍淡淡接话,眼底没有半分狠戾,反倒带着一丝清醒的悲悯。
“陆家这些孩子,也该去过一些安生的日子了。”
顾向北微微一怔,看向她。
“是呀,他们太苦了,半辈子的时间都蹉跎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回到陆家,是会天天和陆振华对着干呢?还是会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顾向北闻言,低低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也预测不了,只知道陆振华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
怎么可能好过呢?
毕竟大家都清楚,陆振华那些被留在东三省的孩子们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
干苦力活,没尊严,没自尊,整天都是活得暗无天日的,
这种人一旦逃脱了牢笼,重新拥抱了太阳,
谁知道他们会做出多么离谱的事呢?
只能说陆振华接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