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幽谷起,拂袖生寒,衣袂轻扬。云知眸光低垂,望向山下安宁村,却见村落寂然,无炊烟袅袅,无犬吠人语,唯雾霭沉沉,似将人间吞尽。
正欲举步,忽闻穹苍裂响,有异风破云而下。一灰影疾掠如纸鸢坠空,非禽非兽,乃灵鸢也。其羽灰黯,尾曳符纹,落地化烟,旋即凝为老者虚影,面目朦胧,声若钟磬:“云知速往云海深处!鹤翁旧创迸裂,气血逆行,命在顷刻,亟待尔至!”
云知未动,手已按于斗笠之沿,指节泛白。那声入耳,如重锤击心,震得神魂一颤。闭目须臾,往事纷涌:十载前风雪夜,鹤翁独守峰巅七日,引九霄雷霆以破寒瘴,护一山生灵;彼时他年少,跪雪捧药,见师咳血染须,犹含笑言——“山有人守,药有人传,足矣。”又忆今晨村长匍匐登山,膝破血流,泣诉乡民十余俱陷昏厥,命悬一线。
两幅图景交叠于心,如刃割腑。
开目之际,目光落于药篓之上。篾编缜密,内藏诸药,皆为退热安神所备:阴岩冷翠苔可熄邪火,铁线藤能通经络,枯松芯以护元神。若此刻赴云海,路险途遥,云障千重,三时辰难达;待归时,村中众人恐已不救。然若执意下山,师尊年迈,旧伤深痼,今朝崩裂,稍缓即殒。
信义与仁心,孰轻孰重?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青瓷小瓶,上刻五字:“清风醒神丸”。此乃昔日鹤翁亲授方剂,专治气血逆冲之危。药效虽短,仅延一线生机,然此时已是唯一可托之物。掌中握瓶,指腹摩挲其盖,终未启封。
风再起,松针簌簌,如诉如叹。他仰首望向云海深处,终年雾锁,唯师庐孤栖其间。彼处一声召唤,岂止求援?实为试炼——试其是否尚存医者初心:守诺如山,济世不分亲疏。
“师尊……”声轻,却穿风透林,“徒儿知君痛彻肺腑。然安宁村民先登门求救,命系一线,我既应之,不敢背信。”顿之,将瓶缓缓纳回襟中,“昔年您教我:救人不论远近,惟问先后。今日之约,我在前;您的命,我必不负。”
言罢,转身踏上下行山道。一步踏出,履底碾叶,脆响裂寂。然行未三丈,倏然止步。
复回首,面朝云海,再取瓷瓶于掌,不再藏匿,反紧攥不放。心知徒步往返,断难两全。唯有另谋捷径,使此药先达。
然灵禽无知,凡兽莫越云障。唯有一途可寄希望——山中灵鹿。此鹿通幽识径,曾受符令点化,若得遇之,或可代传良药。
念定,身不动,一手执瓶,一手扶篓,伫立山道之畔,目注云霭深处,似候天意,亦似决生死一线之机。天光渐敛,残阳沉脊,暮色四合,林间薄雾浮升,缠足绕膝。
他如石像,不移分毫。
忽而远岫传来鹿鸣,清越短促,划破沉寂。云知眉梢微动,仍不回头,唯掌中瓷瓶,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