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的挫伤经过几日治疗,勉强能正常活动,只是稍一劳累便隐隐作痛,淤青沉在皮肉里,像这段婚姻压在她心底的疤,无声不消。郑萌贝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哭闹追责,只是默默办好出院手续,独自走出医院。
祖汉国自她住院后,没有主动来过一次,没有问过伤势轻重,没有愧疚道歉。那日失控砸家、将她推倒摔伤的事,像被他轻轻翻了页,无人再提。他依旧在家守着电脑打游戏,安静、本分、不出轨、不惹外是非,却也无半分温情与担当。
郑萌贝心底凉透,却也彻底认清了他的底色。
他不是坏人,无恶念、无歹心;
但他亦无热念、无责任心、无烟火担当。
为了不让孩子心底留下隔阂,也想着缓和家里僵硬的气氛,出院休养两日、身体稍稍好转后,郑萌贝带着三个孩子,和祖汉国一同去市区商场散心。
春日的商场人潮涌动,热闹喧嚣,孩童的嬉笑、商铺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本该是治愈人心的温馨时刻,却成了压垮郑萌贝的又一重无声重击。
一路行走,祖汉国乖乖跟在身后,不吵不闹,不挑剔不抱怨。对待三个孩子,他依旧恪守着极致的一视同仁。
他不会偏爱任何一个孩子,也不会苛待任何一个孩子;不会厚待老大,不会疏远老二,不会宠溺最小的女儿。从世俗再婚家庭的标准来看,他做得无可挑剔,没有半分偏心厚薄,彻底圆了郑萌贝当初最怕的“孩子受委屈、被区别对待”的执念。
可郑萌贝渐渐看清了一个更刺骨的真相:他不偏心,只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一视同仁是真的,漠然无视也是真的。
他对孩子们没有恶意,却也没有父爱、没有牵挂、没有上心。孩子闹了、笑了、累了、渴了,他通通视而不见。他就像一个合格的同行路人,陪着一家人出门,安分守己,却全程游离在亲子温情之外。
三个孩子年纪尚小,心思单纯,依旧黏着这位平日里温和的继父。逛到童装区,孩子们缠着要玩游乐设施,大的两个孩子自己结伴玩耍,年纪最小的三女儿攥着祖汉国的衣角,软软糯糯地开口:“爸爸,你带我玩好不好?”
郑萌贝连日操劳,后背伤势未愈,浑身疲惫不堪,见孩子主动黏他,心底下意识松了口气。她想着难得一家人出门,自己也能歇片刻,便柔声叮嘱:“你看着老三,带她逛逛,我在这边休息一下。”
祖汉国应声点头,看似应下了照看孩子的责任。
郑萌贝靠着休息椅落座,紧绷多日的神经难得放松些许。她以为,这片刻的安稳是她应得的喘息。
可她万万没想到,祖汉国的漠然,远比懒惰更可怕。
他牵着三女儿走在人流里,心思根本不在孩子身上,眼神涣散,脑子里依旧盘旋着旁人的嘲讽、心底的自卑,浑浑噩噩地随着人群走动。商场人来人往、拥挤嘈杂,稍不留神便会走散,可他全程漫不经心,既不牵紧孩子的手,也不时刻留意孩子的位置。
不过片刻恍惚的功夫,小小的三女儿便被往来的人群冲散,小小的身影瞬间淹没在密密麻麻的人流之中。
孩子不见的那一刻,祖汉国依旧没有察觉。
他依旧慢悠悠走着,神色平淡,没有慌张、没有四顾、没有一丝焦灼,直到走出去好几步,才茫然回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即便发现孩子走失,他也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奔跑、没有呼喊、没有四处寻人,只是僵硬地站着,手足无措,连最基本的寻人动作都没有。
另一边,短暂休憩的郑萌贝余光扫过,看不见女儿的小小身影,心脏瞬间骤停,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瞬间被恐慌取代。
她顾不上后背的挫伤,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疯了一样在商场里狂奔、呼喊、张望。
“朵朵!朵朵!”
她的声音带着极致的颤抖与恐惧,穿透商场的喧闹。后背剧烈跑动带来的剧痛狠狠撕扯着伤口,每跑一步都刺骨难忍,可她根本顾不上分毫。眼前全是人,却没有她孩子的身影,无数个孩童走失、意外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吓得她浑身冰冷。
她一个人,拖着未愈的伤体,在偌大的商场里来回穿梭、奔跑、嘶吼、寻人,从一楼跑到顶楼,从商铺追到走廊,眼底泛红,心慌到极致。
而本该承担责任的祖汉国,始终慢悠悠跟在后面,不急不躁,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急切,像是在陪着别人找孩子,全程置身事外。
万幸十分钟后,她在甜品店角落找到了怯生生哭泣、不敢乱跑的小女儿。
一把将孩子紧紧抱入怀中的瞬间,郑萌贝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后怕、委屈、心酸、失望,万千情绪席卷全身。她抱着发抖的孩子,浑身脱力,后背伤痛阵阵袭来,站在人潮涌动的商场里,满心苍凉荒芜。
这一刻,她彻底看透了自己拼尽一切换来的婚姻结局。
她当初千算万算、步步推演,舍弃所有姻缘可能,执意选择终身不育的祖汉国:
为了避开年轻男子的催生之苦,
为了避开再婚男子的偏心之苦,
为了避开留洋男子的背叛之苦,
为了给三个孩子一份绝对公平、无人欺负、无人区别对待的安稳。
她赌赢了所有显性的苦难。
没有出轨背叛,没有婆媳催生,没有孩子偏心,没有血脉纷争,家里永远干净和睦,无人作恶、无人薄情。
可她赌输了最致命的隐性人心。
她得到了一个绝对忠诚、永远不会背叛婚姻的丈夫,
得到了一个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绝不偏心的继父,
却唯独没有得到担当、疼爱、上心、责任与温热的人间温情。
祖汉国的人生,无恶、无过、无债、无叛。
可他懒于生活、惰于担当、敏于自尊、钝于爱意。
他会因为外人几句嘲讽暴怒砸家、迁迁家人、推倒妻子,
却不会在孩子走失时慌张心急,不会在妻子受伤时心疼体恤。
他的温柔是被动的,他的安稳是死寂的,他的善良是冷漠的。
郑萌贝抱着怀里安然的孩子,看着不远处淡然站立、毫无愧色的丈夫,终于彻底读懂了齐烬那句刻入骨髓的宿命箴言。
所谓逆来顺受,从来不止家务劳累。
是你避开了世间所有惨烈烂缘,最后只能坦然接受一份温吞、寡淡、冷漠、无担当、无热爱的死水人生。
是无人伤你,亦无人疼你;
是无人负你,亦无人护你;
是日子永远安稳无灾,却永远寒凉无暖。
这便是她穷尽血金、耗尽执念、改尽命格,换来的,属于她独一无二的、逃无可逃的修行与顺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