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欣坐在佛龛之上,泥塑的身躯永远端庄沉静,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尊看似清闲的泥菩萨,早已被人间的香火与祈愿,压得喘不过气。她终于体会到,做菩萨从无真正的清闲,平日淡、节日忙,一到重大佛日,更是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工作日里,古寺还算清静,香客零零散散,大多是附近的老人、顺路祈福的路人,或是心有郁结独自前来的过客。人虽不多,却也从未断过,她依旧要守着殿内,接住每一个人倾倒而来的情绪。有人轻声诉说工作的不顺,有人默默祈祷家人平安,有人对着泥胎,把不敢对旁人说的委屈悉数讲出。她不能走神,不能懈怠,要以微弱的灵力回应每一份虔诚,要悄悄抚平每一道心头的褶皱。
即便是这样相对清闲的日子,她也从无真正的放松。晨钟暮鼓是固定的作息,香烟缭绕是永恒的背景,她就像一个全年无休的值守者,连片刻的闭目养神都做不到,只能安安静静坐着,做所有人的心灵依靠。
可一旦到了周末、假期,或是佛教重大节日——佛诞日、观音成道日、盂兰盆节、春节祈福时段,寺庙便会瞬间被人潮淹没,张雨欣也会直接陷入连轴转、忙到崩溃的境地。
平日里宽敞的大殿,被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祈福的、还愿的、求签的、问事的香客一波接着一波,根本没有间断。供桌从清晨到深夜,一直被源源不断的鲜花、水果、糕点堆满,多到桌沿放不下,只能层层叠叠地摆放在两侧,香气浓得化不开,却也让她更加疲惫。
香客们的心愿五花八门、纷至沓来:
求学业的学子攥着准考证,紧张得浑身发抖;
求事业的中年人反复叩拜,念叨着业绩与欠款;
求姻缘的男女红着脸,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求平安的老人颤巍巍地磕头,泪水打湿蒲团;
还有人带着满腔怨恨与不甘,把生活所有的不幸,都一股脑倾诉出来。
无数的情绪、执念、期盼、焦虑像潮水一般涌向她,将她牢牢包裹。她不再只是安静的倾听者,更要不停回应、不停引导、不停渡化——执迷的要点醒,痛苦的要安抚,绝望的要给予微光,心生恶念的要及时拉回正途。
她的魂灵被无数道心愿拉扯,一刻不得安宁。
这边的哭诉还未听完,那边的祈愿又涌了上来;
刚抚平一个人的焦虑,又有人带着更深的痛苦跪倒在她面前;
连僧人们都能轮换休息,唯有她这尊泥菩萨,必须从早到晚,一动不动地扛下所有。
她看着殿外忙前忙后的僧人,看着来去自由、累了便可离去的香客,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羡慕。凡人上班有休息日,下班有归处,累了可以躺下休息,痛了可以放声大哭。可她没有下班,没有假期,没有轮换,更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
工作日是细水长流的耗损,节假日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她当初拼尽心头血与黄金,只求一份不被人间琐事打扰的自在,如今才明白,寺庙从不是避难所,菩萨更不是清闲人。她躲开了婚姻的苦、钱财的难,却一头扎进了众生的烦恼里,成了一个全年无休、永远不能离岗的“情绪摆渡人”。
夜色渐深,重大节日的人潮终于慢慢散去,殿内只剩下满地香灰与残落的花瓣。张雨欣依旧端坐在佛龛之上,泥塑的面容依旧慈悲,可藏在泥胎深处的那缕魂魄,早已累得近乎虚脱。
她轻轻叹了一口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望着渐渐沉寂的古寺,终于认清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做人有做人的苦,做菩萨有做菩萨的累。
凡人尚可逃,而菩萨,连逃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