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终究还是放不下心里的担忧,思来想去,拨通了自己妹妹——也就是曾鸿菲姑姑的电话。这位姑姑,正是当年托关系、走人情,把曾鸿菲硬塞进这家工厂的关键人,也是厂里最了解内情、最能说上话的长辈。在父亲眼里,没有谁比姑姑更清楚女儿在工厂的真实状态,更能帮他查出女儿性情大变、身形骤瘦的真相。
电话接通,父亲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曾鸿菲近来的反常一一说出:从前在厂里干最苦最累的活,越累越胖,怎么劝减肥都不听,一发工资就偷偷买垃圾食品暴食,整夜失眠要靠富马酸、安非他酮才能入睡,整个人怨气冲天,看谁都带着疏离与不满;可如今,人莫名其妙瘦了,暴食宵夜全戒了,精神类药物说停就停,觉睡得安稳踏实,脸上再也没有从前的苦大仇深,可偏偏,和身边人越来越格格不入,聊的全是旁人听不懂的山河远方,显得孤僻又怪异。
父亲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困惑:“妹,你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我们查了很久,只知道她以前胖、失眠、乱吃东西,全是因为心里憋得慌,是被这份工作逼的,可她怎么突然就全好了?我和她妈,还有她丈夫,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她出什么事,怕她一时想不开走歪路。”
姑姑在工厂干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一向通透,听完哥哥的话,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把藏在心底多年的真相,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其实当年,曾鸿菲根本不想进这家工厂。是父亲以“赶出家门、断绝关系”相逼,是家里人一遍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说这份工作稳定、体面、能干到退休,在就业难、挣钱难的当下,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姑姑心软,架不住哥哥的反复恳求,又看着年幼的曾鸿菲被家人逼得走投无路,才咬牙托了层层关系,把她安排进了流水线。
可从进厂第一天起,这份在家人眼中“来之不易、弃之可惜”的工作,对曾鸿菲而言,根本不是谋生的出路,而是不见天日的监狱,是日复一日的酷刑。
她被困在狭小的车间里,对着重复枯燥的流水线,手脚不停,灵魂却早已飘向远方。她有太多心心念念的地方,云南的雪山、西湖的烟雨、西藏的江河、新疆的高原、北欧的极光、迪拜的奢华……那些心愿在心里埋了十几年,盼了十几年,却被车票、假期、金钱、家人的阻拦死死困住,永远落不了地,永远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求而不得的痛苦,身不由己的绝望,被强行安排人生的怨恨,一点点把她逼到了崩溃边缘。她干活干不好,是因为心根本不在这里;她夜夜暴食,是因为只有填满胃,才能暂时麻痹心里的空洞;她依赖精神类药物,是因为不靠着药力,根本无法在这座无形的监狱里熬到天亮;她越累越胖,是因为怨气郁结、心饿难填,那一身肥肉,全是委屈与压抑堆出来的。
姑姑看着曾鸿菲在厂里熬了一年又一年,看着她从满眼期待的小姑娘,变成怨气缠身的沉闷妇人,心里一直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劝她忍,劝她熬,劝她为了家人妥协。可她也没想到,曾鸿菲会在悄无声息间,彻底挣脱了这座囚笼。
姑姑顿了顿,说出了更让父亲震惊的真相:“哥,你们不用再瞎担心了,鸿菲这孩子,是自己给自己求来了一条出路。她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三件宝贝,像动画片里哆啦A梦的任意门一样,心念一动,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不用买票,不用请假,不用花钱,不用办签证,国内国外,瞬息可达。”
“她十几年想去去不了的地方,如今全都圆梦了;她埋在心底十几年落不了地的心愿,如今全都实现了。心里的空洞被山河填满了,怨气被风吹散了,煎熬被治愈了,自然就不用再靠暴食止疼,不用再靠药物睡觉,人也就瘦了,精神好了,性子也稳了。”
“现在那份工厂工作,对她来说,早就不是受刑,不是监狱了。她人虽然还在厂里上班,可灵魂早就走遍了万里山河,有了那三件宝贝,她随时都能逃离眼前的苟且,随时都能奔赴自己的远方,这份工作,再也困不住她的心了。”
电话这头,父亲拿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呆立在原地。
挂了电话,他把姑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妻子和女婿,三个人面面相觑,心底翻涌着震惊、愧疚、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
他们终于彻彻底底弄明白了所有真相。
曾鸿菲的胖,是囚笼里的绝望喂出来的;
她的失眠,是求而不得的心愿熬出来的;
她的暴食,是无处宣泄的痛苦撑出来的;
她的骤瘦,是山河圆梦的治愈换来的;
她的停药,是心结解开的自然结果;
她的格格不入,是见过天地辽阔后,与庸常琐碎的泾渭分明。
他们曾经拼尽全力,为她打造了一个名为“安稳”的囚笼,逼她困在里面,熬到退休,过完一生,还自以为是天底下最疼爱她的父母、最负责任的丈夫。他们怪她不懂事,怪她不珍惜,怪她自甘堕落,却从不知道,自己才是把她逼入绝境的人。
而曾鸿菲,不过是靠着三件神奇的圣器,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自由的门,圆了十几年的梦,救了快要崩溃的自己。
此刻,看着客厅里安静坐着、眉眼温柔的曾鸿菲,三人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唠叨、指责与强行安排。
他们终于承认,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远方,便再也没有资格,困住她奔赴山河的脚步。
那份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工厂工作,如今不过是她留在人间的一个小小躯壳,而她的灵魂,早已在万里山河中,彻底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