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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买菜了

她去买菜了

全城疯传“末日方舟”选址在我家小区,

房产中介闻风而来,街坊邻居一夜暴富,

每个人的贪婪和疯狂让我也心生狂喜,

直到深夜回家,

我看见方舟入口的水泥墙上刻满了求救的指甲印,

而名单上根本没有我家小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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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顺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像只困在瓶子里的苍蝇,他翻了个身,眯着眼去摸,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楼下麻将馆的老周。这人跟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每个月交水电费的时候,大清早打什么电话?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老周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尖又抖:“老李,你在家吗?”

“在。”

“你往窗外看看。”

李德顺光着脚下床,拉开窗帘。

楼下站着一堆人。

初秋的早晨七点,阳光斜斜地打在小区的中心广场上,那里本该是几个老头老太太打太极拳的地方,这会儿却黑压压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文件夹,还有人扛着摄像机——扛摄像机的那个正对着他们这栋楼拍。

“看到没有?”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激动得破了音,“咱小区,咱小区,末日方舟!”

李德顺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末日方舟。

这个词他在新闻里听过无数次了。从年初开始,电视上、手机上、电梯里的广告屏上,到处都在说这个事儿。官方说是应对极端气候灾害的避难工程,建在城市地下三百米,能容纳十万人,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和水循环系统,储备了足够吃三十年的粮食。新闻里管它叫“人类文明的保险柜”,网上管它叫“末日方舟”。

选址是保密的。

官方说,为了确保建设进度不受干扰,选址信息将在竣工后统一公布。于是这一年里,全城的人都在猜。有人说在东边,因为那边戒严了;有人说在西边,因为那边半夜老有重型卡车经过。各种消息满天飞,每个区的人都觉得自己家门口最像。

李德顺从来没关心过这事儿。他五十八了,在城西开了半辈子修车铺,去年把铺子盘出去,每天就是买菜、做饭、下楼跟老周他们打打麻将。末日不末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老周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今儿早上四点多,网上突然爆出来的,说是内部消息,方舟入口就在咱小区后门那个工地——就那个围起来一年多的工地,你记得吧?就是那个!”

李德顺记得。小区后门确实有个工地,围着蓝色的铁皮,从去年就围上了,一直没见动工。他有时候买菜路过,还嘀咕过这地皮是不是烂在开发商手里了。

“现在外头全是人,”老周说,“中介,记者,还有来看房子的。你赶紧下来看看,咱这房价,要疯了。”

李德顺从六楼走下来的时候,单元门口已经堵上了。

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举着手机正对着他拍,嘴里叨叨着什么“实拍实拍,这是小区居民”,旁边另一个穿格子衬衫的挤过来,手里捏着一沓纸:“叔,卖房吗?全款,比市场价高两倍,现在就签。”

李德顺往旁边躲了躲,没躲开。后面又挤上来一个女的,举着张名片往他手里塞:“叔您考虑一下我们公司,我们给三倍,还送车位——”

“让让,让让。”李德顺低着头往外挤,手心被塞了三张名片,他捏着,走到广场边上,站在花坛旁边往人群里看。

人比他想象的多。

小区门口那条窄窄的马路堵满了车,有闪着灯的新闻采访车,有贴着中介公司logo的面包车,还有好些一看就是私家车的,打着双闪停在路边。马路边上站满了人,有的举着手机直播,有的对着小区指指点点,还有的扯着横幅——李德顺眯着眼看,横幅上写着“热烈祝贺本小区入选方舟选址”。

广场上更是热闹。平时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打太极的地方,这会儿全是生面孔。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拍照,还有人在那儿拿着喇叭喊:“业主群进一下啊,进一下啊,业主群——”

李德顺看见老周了。

老周站在麻将馆门口,穿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翘着,脸涨得通红,正跟几个人比划着什么。看见李德顺,他使劲招手:“老李!这儿!过来!”

李德顺走过去,还没站稳,老周就一把拽住他胳膊:“老李,你知道现在咱这房子值多少钱了吗?”

“多少?”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头,抖了抖:“三万五一平。昨天晚上还是一万八。”

李德顺愣了一下。

他这套房子是九八年买的,两室一厅,七十三平,当年花了八万块。现在——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两百五十多万?

“还没涨完,”老周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吓人,“我听那个中介说,如果真确定是选址,还能翻。你知道隔壁那个盛世华庭吗?那破小区,去年就因为传说是选址,从一万二炒到两万八。咱这可是真的,真的!”

“真定了?”李德顺问,“官方还没说吧?”

“嗨,官方那个嘴,能信吗?”老周一挥手,“网上都传疯了,内部消息,人家内部有人。再说了,你看这阵仗,要不是真的,能来这么多人?”

李德顺没说话。他看见对面楼的三楼阳台上,刘阿姨正拿着个喷壶浇花,一边浇一边往下瞅,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警惕,又得意,像是守着一座金山怕被人抢了。

平时刘阿姨见谁都笑呵呵的,这会儿却连楼下的人打招呼都不理,浇完花就嗖地缩回去了,窗帘唰地拉上。

“都这样,”老周凑过来,“今儿早上我们楼的老张,五点就被电话吵醒了,现在他家门口蹲着三拨中介。三拨!抢着要签合同。”

李德顺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他老婆发来的微信:“你看新闻没有?”

李德顺打字:“看见了。”

老婆秒回:“咱家房子是不是要涨了?”

李德顺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好像是。”

老婆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又说:“你别急着卖啊,等两天,再看看。”

李德顺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面前乱糟糟的人群。有人在吵架,为了抢一个业主的名额;有人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对,对,就是那个小区,你赶紧来,赶紧的!”还有人在发朋友圈,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是他们那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

阳光照在楼身上,把那些年久失修的水泥墙面照得发白。李德顺在这儿住了二十五年,头一回觉得这楼看着有点不一样了。

中午的时候,小区门口贴了张通知。

社区居委会贴的,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说目前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末日方舟选址的官方通知,请居民不信谣不传谣,保持正常生活秩序。

通知贴出来不到十分钟,就被撕了。

撕的人是三号楼的老吴。他儿子是房产中介,据说今天一上午签了五单。老吴把通知揉成一团,往垃圾桶里一扔,回头对着围观的邻居们说:“信这个?信这个才是傻子。等官方通知?等官方通知黄花菜都凉了。我跟你们说,赶紧的,能签就签,能卖就卖,这波行情过去就没了。”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前年北边那个小区,传了三个月,房价翻了两番,结果官方一公布,不是,啪,掉回去了。现在那帮人肠子都悔青了。”

“咱这不一样,”老吴说,“咱这是真的。我儿子公司有内部渠道,人家说得清清楚楚,方舟入口就在咱后门那个工地。你们不信拉倒,反正我让我儿子签了三套了。”

李德顺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乱。

他老婆又发微信来了,这次是语音,声音又尖又急:“老李你回来,咱俩商量商量。”

他回到家,老婆已经把房产证找出来了,放在茶几上,红彤彤的本子,压着一支笔。

“你说,”老婆搓着手,“咱是卖还是不卖?”

李德顺坐下,看着那本房产证。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修了三十年车,攒下这套房子,供女儿上了大学,女儿毕业留在省城,去年刚结婚。他和老婆的养老金加起来一个月三千多,够花,但不宽裕。

“卖了,”他说,“能卖多少?”

“现在三万五,”老婆眼睛亮亮的,“老周说还能涨。要不,再等两天?”

“等两天也行。”

“但是万一掉下来呢?前年那个小区,不是涨到两万八又掉回一万五了吗?”

李德顺没吭声。他看着茶几上的房产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七十三平,三万五一平,两百五十五万五。存银行,一年利息——他算不清,但肯定比现在多。可以在省城给女儿付个首付,自己再买个小的,剩下的养老。

“卖了吧。”他说。

老婆点头:“那就卖。我问问老周,让他儿子帮咱找找买家。”

下午,中介上门了。

不是老周的儿子,是另一家公司的,一个剃着平头的小伙子,带着合同来的。他进门就夸房子好,采光好,户型好,位置好,夸得李德顺都不好意思了。这套房子他住了二十五年,墙皮有点掉,水管有点漏,地板踩上去嘎吱响,从来没人夸过。

“叔,三万八,”小伙子说,“比市场价高,现在就签,全款,三天内到账。”

李德顺愣了一下:“不是三万五吗?”

“涨了,”小伙子笑了,“就这一下午,涨了三千。您这房子,要是再等两天,四万都有可能。但是——”他压低声音,“叔我跟您说实话,这种事得快,慢了,万一官方公布的不是这儿,那就……”

他做了个手势,往下指了指。

老婆在旁边扯了扯李德顺的袖子。

李德顺说:“我们考虑考虑。”

小伙子站起来,留了张名片:“行,叔您考虑,有需要随时打我电话。但我跟您说,这行情,一天一个价,您拖不起。”

他走了以后,老婆说:“要不,再等等?四万呢,差三十多万。”

李德顺没说话。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天快黑了,楼下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有人支起了小马扎,坐在花坛边上;有人在发传单,传单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还有人在吵架,声音传到六楼,隐约能听见“你先来的”“我先看见的”之类的。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李德顺看见刘阿姨的儿子回来了,开着一辆他没见过的车,锃亮锃亮的,停在楼下。刘阿姨的儿子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正好跟李德顺对上。

他冲李德顺挥了挥手。

李德顺也挥了挥。

晚上八点多,老婆接了个电话,是她妹妹打来的。妹妹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很,李德顺坐在旁边都能听见:“姐,你们小区那个事儿是真的吗?真的假的?我同事刚才还在说呢,说那地方要火,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帮她也买一套,她出高价——”

老婆说:“还没定呢,还没定呢。”

“什么没定,网上都传遍了,”妹妹说,“姐我跟你说,你千万别急着卖,再等等,再等等,我听说能涨到五万——”

老婆挂了电话,看着李德顺:“五万。”

李德顺嗯了一声。

“你说,”老婆搓着手,“能到五万吗?”

“不知道。”

“要不,再等两天?”

李德顺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房产证,看着那红彤彤的本子,心里乱得很。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事,一套住了二十五年的老房子,突然就值几百万了,突然就成了香饽饽了,突然就有人求着他卖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踩在云上,不踏实。

但也不坏。

晚上九点多,他下楼扔垃圾。

楼下的人少了些,但没全散。花坛边上还坐着几个人,拿着保温杯,小声说着话。小区门口停着两辆新闻采访车,车上的灯亮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摆弄设备。

李德顺扔完垃圾,站在垃圾桶旁边发了会儿呆。

他忽然想去后门看看那个工地。

这么多天了,光听说方舟入口在那边,他还没亲眼见过。反正这会儿也睡不着,走两步,看看去。

后门离他家不远,穿过中心广场,沿着小区主路走到头就是了。他走了七八分钟,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蓝色的铁皮围挡。围挡比他印象中高,得有四五米,上面还加了一圈铁丝网,围得严严实实的。

围挡外面也站着人。

三四个,有男有女,都仰着头往围挡里头张望。可是围挡太高了,什么也看不见。有人举着手机,把手机举过头顶,想从上面拍点什么,但手机的高度也就那样,拍不到。

李德顺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也仰着头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你也是这小区的?”旁边一个人问他。

李德顺点点头。

那人眼睛亮了:“业主?”

“算是。”

“大哥,大哥,”那人一把抓住他胳膊,“您卖房吗?我诚心买,价格您开——”

李德顺把手抽回来:“我不卖。”

那人还想说什么,旁边另一个人插嘴了:“别问了,人家业主现在都不卖,等着涨呢。”

李德顺没理他们,往围挡边上走了几步,凑近了看。

蓝色的铁皮上贴满了小广告,有办证的,有通下水道的,有收药的,花花绿绿的一大片。他正想转身走,忽然发现铁皮上有一块地方不太一样。

是靠近地面的位置,大概到他膝盖那么高。

那里的铁皮不是平整的,而是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是字。

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刻了字。

不是刻了一个两个,是刻了一大片。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李德顺眯着眼辨认,勉强能看出几个:

“救命。”

“放我出去。”

“妈——”

“水——”

后面的他认不出来了。字太多了,太乱了,像是一群疯子发狂时留下的痕迹。有些字刻得极深,铁皮都刻穿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墙;有些字浅一些,但也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划都带着颤抖。

李德顺蹲在那儿,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大哥,看什么呢?”身后有人问。

李德顺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是刚才那个要买房的人,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没什么。”李德顺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那些字,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没走大路,而是绕到了小区后面的那条小街。那条街他很少走,平时买菜都走正门,这条街太偏,没什么店,只有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和一些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仓库。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路边有一堵墙。

水泥墙,灰色的,大概一人多高,很长,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盖着,像一张破旧的网。

李德顺盯着那堵墙,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堵墙不太对劲。他走过去,站在墙根底下,伸手拨开那些枯藤。

枯藤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指甲印。

和铁皮上的一模一样。

那些指甲印刻在水泥上,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只是一道划痕,有些却刻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李德顺顺着墙往前走,一路拨开枯藤,一路看那些字。有的他能认出来,有的认不出来。他看见“妈妈”,看见“渴”,看见“救命”,看见一个“死”字,刻得极深,深到水泥都裂开了细纹。

他走了一百多米,那些指甲印一直没断过。

有些地方的指甲印特别密集,像是有人趴在墙上拼命地抠,拼命地挖,挖到指甲都翻了,血肉模糊,还在挖。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人,或者很多人,被关在这堵墙后面,绝望地扒着墙,想要出去,想要活命,却怎么也出不去。他们用指甲刻字,刻下求救,刻下遗言,刻下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念想。

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出来。

李德顺的手在发抖。

他站在那堵墙跟前,夜风吹着他后背,冷汗浸透了衬衫。他忽然想起了今天白天那些狂欢的人,想起了老周兴奋的脸,想起了刘阿姨警惕的眼神,想起了那个小伙子说的“三万八”,想起了老婆说的“五万”。

那些字还在他眼前晃,歪歪扭扭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他老婆打来的:“老李,你扔个垃圾怎么扔这么久?快回来,老周他儿子来了,说要跟咱谈谈价格——”

李德顺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喂?老李?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说。

“那你快回来啊,人家等着呢。”

“好。”

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墙,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墙上,那些枯藤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晃动。

回到家的时候,老周的儿子正坐在他家客厅里,手里拿着合同,满脸堆笑。

“叔,婶儿,四万二,”他说,“我给你们争取到的最高价。就这个数,今天签,明天款就到账。再等下去,万一……”

他做了个手势,跟下午那个小伙子一样,往下指了指。

老婆看着李德顺。

李德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老李?”老婆叫他,“你咋了?脸这么白?”

“没事。”他说。

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是那本红彤彤的房产证,还是那支笔。老周的儿子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的地方:“叔,您在这儿签就行。”

李德顺看着那本合同。

“叔?”老周的儿子催他。

李德顺抬起头,看着他:“那个工地,你进去看过吗?”

老周的儿子愣了一下:“什么?”

“后门那个工地,”李德顺说,“你进去看过吗?”

“那哪能进去啊,围得那么严实,进不去。叔您问这个干啥?”

“那些字呢?”

“什么字?”

李德顺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本合同。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条款,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指甲印,看见“救命”,看见“渴”,看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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