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被罚了。
消息是北苑的书童带来的。江蘅正在整理书房,书童跑进来,喘着气说“二公子在光明殿前领鞭”。她放下手里的卷宗,走出书房,站在回廊上远远地看。
光明殿前的广场上,温晁跪在石砖上,上身赤裸,背上已经落了十几道鞭痕。温若寒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根长鞭,一下一下地抽。声音闷而沉,隔着半个城都能听见。
温晁没有出声。脊背挺着,一下一下地受着。鞭子落在他背上,皮肉裂开的声音比鞭子本身更响。他的双手撑在石砖上,指节发白,肩胛骨的线条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脊背淌下去,在腰间的衣带上洇开一片暗红。
江蘅站在回廊上,看了全过程。
她数着。一共二十三鞭。温若寒每抽一下,她就数一下。数到最后,她的指甲在廊柱上留下了五道抓痕。但她没有动。没有过去。没有开口。她就站在那里,看着。
温若寒抽完最后一鞭,把鞭子扔在地上,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广场都听得见。
“莲花坞拿不下来,就别回来见我。下一次,你亲自带人屠了江家。一个不留。”
温晁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是。”
温若寒走了。门生们散了。广场上只剩温晁一个人,跪在石砖上,背上的血淌到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块骨头都在疼。他站稳了,转过身,朝北苑的方向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他抬起头,看见了回廊上的江蘅。
两个人隔着半个广场对视。日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背上的血照得刺目。江蘅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走到她面前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着她。
“看够了?”
“没有。”
温晁盯着她。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让江蘅心里发紧。
“那你继续看。”
他推开门,走进书房。江蘅跟在后面。他走到里间的榻前,伸手去解腰间的衣带,但手指在抖,解了几次都没解开。他皱着眉,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解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江蘅走过去。
“别动。”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上全是血和泥。她把他的手拿开,替他把衣带解开。外袍滑下来,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中衣贴在伤口上,撕不下来了。
“趴下。”她说。
温晁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不认识她。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问她要做什么。他趴到榻上,面朝下。江蘅去柜子里翻出药箱,打了盆温水,拿了干净的布巾。然后她跪在榻边,把中衣从伤口上一点一点揭下来。血痂连着布料,揭的时候会有撕裂声。温晁的背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干涸血迹擦干净,然后用伤药敷上去。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温晁趴在榻上,偏着头看她。石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侧脸被白光映得柔和,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蘅。”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别说话。省点力气。”
“你为什么不哭?”
江蘅敷药的手停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哭?”
“我挨打的时候,你站在那里。我以为你会哭。你没哭。”
江蘅继续敷药。她的手指沾着药膏,在他背上的伤口上涂抹,一片一片地盖过去。
“二公子挨打,我哭什么?”
温晁没有回答。他把脸转过去,埋在枕头里。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站在回廊上,手攥着柱子。抓了五道痕。”
江蘅的手指停了。
“你看见了?”
“我一直在看你。”
江蘅把最后的伤口处理完,拿干净的布条缠上去。她系好布条,把手收回来,在水盆里洗干净。然后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看着他的后背。缠着布条的背,和平时不一样了。他的肩胛骨很漂亮,但此刻被布条和药膏盖住了。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背上没有受伤的地方。
温晁的背绷了一下。
“做什么?”
“看看二公子疼不疼。”
“疼。”
“那就好。疼说明还活着。”
温晁偏过头看她。他的脸在枕头上压出红印,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江蘅。”
“嗯。”
“我回来的时候,本来想杀你。”
江蘅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住了。她没有收回来,只是停在那里,指尖贴着他温热的皮肤。
“为什么没杀?”
温晁看着她。他的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诚。
“不知道。”他说,“我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你在,我就问一句。如果你不在,我就当没回来过。”
“问什么?”
温晁没有回答。他伸手,握住了她搭在他背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很烫,和她方才摸到的冰凉的背部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把她的手从背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搁在榻边。然后他闭上眼。
“江蘅。你爹的事,我会查。”
“你已经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
江蘅看着他的手。他的指节上有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和血。她想起他跪在石砖上的样子,脊背挺着,一声不吭。二十三鞭。她数过的。她忽然开口。
“温晁。”
他睁开眼。
“二十三。”
“什么?”
“鞭子。二十三下。我数的。”
温晁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分。
“你数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数。”
温晁盯着她。然后他把她的手拉到面前,低头,嘴唇贴在她的指节上。很轻的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江蘅的手指在他唇下颤了一瞬。她没有抽开。他也没有松口。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的手,翻了个身。牵动了背上的伤,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江蘅站起来。
“二公子该歇了。”
“别走。”
“我去把药箱放好。”
温晁看着她的背影走到柜前,把药箱收好,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她回来时,手上端着一盏热茶。她把茶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喝了再睡。”
温晁坐起来,接过茶盏。他喝了一口,皱着眉。
“太烫。”
“烫才能出汗。出了汗伤好得快。”
温晁盯着茶盏,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江蘅。”
“嗯。”
“你恨我吗?”
江蘅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石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榻上,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恨。”她说。
温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恨你父亲,恨温氏,恨不夜天城的每一块石砖。”她继续说,“但不恨你。”
温晁抬起眼看她。
“为什么?”
江蘅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关上了。窗外的石灯被隔在外面,只剩一线白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二公子该睡了。明天还要去光明殿回话。”
温晁端着茶盏,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线瘦而直,在石灯的微光中像一截竹。他看了很久。
“江蘅。”
“嗯。”
“如果我父亲让我再去莲花坞——”
“那二公子就去。”
“你呢?”
江蘅转过身。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我留在这里。等二公子回来。”
温晁把茶盏搁在矮几上。他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她的方向。他没有再说话。江蘅走到榻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她的手指拂过他的发梢,很轻。然后她退后一步。
“睡吧。”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回廊上的石灯亮着,白亮亮的,把她的影子踩在脚下。她走到转角处停下来,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他亲过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小块温热。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江蘅。”她对自己说,“你可千万别心软。”
她抬起头,看着满城不灭的石灯。三千盏,没有一盏灭。她忽然想起温晁走那天灭掉的那一盏。后来那盏灯又亮了。不知道是谁点的。也许是温晁。也许不是。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