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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阳宴

陈情不渡:BE才真香

七月初七,炎阳生辰

温晁的生辰,是七月初七。

这件事江蘅从不知晓。

他从未提及半句,北苑书房寻不到半分庆生痕迹,温氏门人更是无人敢多嘴提醒。她是整理世家贺礼清单时,偶然翻到一张压在最底的宴席笺,才窥见寥寥几字:岐山温氏二公子生辰,七月初七,设炎阳宴。

她默然将单据归回原位,再未多看。

七月初七,不夜天城彻夜煌明。

温氏大摆生辰宴席,岐山大小世家尽数赴场,光明殿前百席罗列,炎阳烈焰旗自山脚延至峰顶,烈烈翻涌。石灯燃着特制灯油,火光炽烈夺目,将整座囚笼般的不夜天,照得宛若白昼。

满城喧嚣喜庆,皆与江蘅无关。

无人传召,无人记挂,她安静守在西偏殿,本以为这一日,便会这般无声无息落幕。

直至入夜,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风声骤起。

温晁立在门口,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赤玉束冠,腰悬鎏金玉带,是温氏最郑重的礼服模样。他眼底清明,唯独面颊染着薄红,是沾了些许酒意。

“走。”

江蘅抬眸:“去哪儿?”

“炎阳宴。”他语气随意,带着惯有的骄纵,“我席上缺个斟酒的。”

石灯清辉自他身后倾泻而入,铺满整方院落,将他周身金线纹路衬得愈发张扬刺眼。

“二公子席前从不缺侍奉之人。”

“唯独缺你。”

温晁倚在门框,双臂抱胸,微微歪头看着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怎么,怕见人?”

“怕给二公子丢人。”

他低嗤一声,语气笃定霸道,不容置喙:“你是我的人。丢人,也是丢我的脸面。”

江蘅静默两息,放下手中清茶,起身理平素衣衣摆。

“走吧。”

炎阳盛宴设于光明殿前广场,百桌长席层层铺开,直通白玉长阶。各路世家宗主按序落座,温氏弟子肃立两厢,声势赫赫。温若寒端坐主位,居高临下,威仪万方。而温晁的席位独居左首第一,比众席高出半阶,尊贵无二。

江蘅随他穿行满堂锦绣喧嚣,无数目光密密麻麻落于她身上。

众人皆疑、皆诧、皆轻鄙——云梦江氏的遗落质子,一身素淡布衣,格格不入立于跋扈张扬的温二公子身侧,像一滴冷墨,坠入满目灼艳朱砂。

她目不斜视,半步不离,神色淡然无波,全然不在意周遭窥探打量。

落座之后,江蘅立在温晁身侧,执壶待命,专为他斟酒。

席上温晁笑语从容,与各方世家周旋应答,眉眼舒展,看着便是世间最得意张扬的世家少年郎。可唯有江蘅知晓,他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寒凉,所有温柔笑意,全是假面。

酒过三巡,岐山赵氏小宗主端杯上前,满脸谄媚恭维。

“二公子生辰大喜!赵某借花献佛,敬二公子一杯!”

温晁懒怠抬眸,浅抿一口杯中酒。

赵氏目光顺势落于江蘅身上,带着试探与轻慢:“这位是二公子新收的侍从?”

“江家的人。”温晁淡淡开口。

赵氏笑容瞬间一僵,语气多了几分阴阳玩味:“云梦江氏?二公子好雅兴,将江氏余孽带在身边,就不怕……”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温晁缓缓搁下酒杯,抬眼的瞬间,周身慵懒尽数褪去,寒意骤凝。

“怕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覆住周遭喧闹,压得满席寂静。

“赵宗主记清楚,江蘅是我的人。她在我身侧一言一行,轮不到外人置喙,更轮不到旁人操心。”

赵氏瞬间冷汗涔涔,连连告罪,仓皇退返席位。

全程始末,江蘅默然伫立,抬手为他续满新酒,神色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宴席过半,温若寒起身离席,满场世家纷纷起身恭送。

唯独温晁安坐不动,依旧慢酌杯中酒。待主位人影远去,他才侧首看向身后人。

“站累了?”

“不累。”

“坐。”

他微微挪身,抬手拍了拍身侧空位。那位置从不属于侍从,是近侍家眷方可落座的位置。

江蘅垂眸推辞:“二公子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坐下。”

她无法再拒,依言落座,与他隔着半臂距离,分寸恰到好处。

温晁随手将自己的酒杯推至她面前:“尝尝。”

“我不会饮酒。”

他嗤笑一声,带着看穿的戏谑:“云梦江氏子弟不会喝酒?编也编得像样些。”

江蘅望着杯中烈色酒液,岐山烈酒,远比云梦酒水凛冽。她抬手端起,浅抿一口,辛辣灼喉,从舌尖一路烧至脏腑,呛得人微麻。

她如实评价:“难喝。”

“没品味。”

温晁拿回酒杯,不避不忌,径直就着她方才触碰过的杯沿,一饮而尽。

江蘅静静看着,一语不发。

满堂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贺语喧嚣,可这一方小小席位,却像被无形屏障隔绝,只剩两人之间安静的沉默。

良久,酒意漫上心头,温晁的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丝难得的低沉怅然。

“江蘅。”

“我在。”

“今日我二十生辰。”

江蘅侧眸望他。

他仰首望着头顶灼灼石灯,灯火惨白,映得他轮廓分明,面色泛着薄凉的苍白。唇角似有若无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空寂。

“二公子不曾言说,我无从知晓。”

“不愿说。”

“为何?”

温晁垂眸凝视杯中晃荡的酒影,光影碎碎叠叠,映不出半分暖意。

“我娘亲离世那日,正是七月初七。”

江蘅五指骤然收紧,心口微沉,安静听他继续道来。

“我六岁那年。当日父亲大摆宴席,举国同贺我生辰。娘亲赴宴饮酒,归房后便骤然辞世。大夫诊为急症,父亲第二日便草草将她下葬。”

他语气平铺无波,听不出悲喜,却字字寒凉刺骨。

“第三日,岐山全城张灯结彩,炎阳宴依旧连摆三日,热闹分毫未减。”

自那以后,他再不过生辰。

今日这场盛大宴席,从非他所愿。不过是温若寒要体面、要世家俯首,强行将他推至人前,做这场盛世闹剧的摆设。

二十年生于寒凉,长于苛暴,父无慈心,母无归期。

江蘅静静望着他,望着这世人眼中暴戾骄纵、无可救药的温二公子,忽然读懂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孤寂与扭曲。

她轻声唤他,极轻极软,像星火落于寒夜:“温晁。”

他抬眸:“怎么?”

江蘅缓缓抬手,轻轻覆上他搁在膝头的手背。

她的掌心温热,小小一方,不足以盖住他宽大的手掌,却在这寒凉乱世里,给了他唯一一点真切的暖意。

温晁整个人骤然一僵,垂眸死死盯着她的手,许久未动。

他嗓音微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今日,倒是主动。”

“就当是……送你的生辰礼。”

一瞬怔忡过后,温晁反手扣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胜过杯中所有烈酒。他轻轻拢着,力道克制,不肯用力,却不肯松开半分。

“江蘅。”

“嗯。”

“你这人,有时近在咫尺,有时远隔山海。让人捉摸不透。”

喧闹依旧隔在身外,两人指尖相扣,藏于桌下。

江蘅望着前方满目浮华,轻声回他:“二公子,亦是如此。”

温晁扣着她指尖的力道悄然收紧,再无言语。

满城喧嚣,满堂宾客,无人知晓这场盛世宴席的角落,两个对立之人,悄悄共享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

岁岁生辰,人人贺他荣华,唯独她,懂他孤苦。

不知过了多久,温晁缓缓松开她的手,收回掌心,端酒饮尽,掩去所有心绪。

江蘅收回手,指尖余温不散,她起身退后半步,重回侍奉的位置,神色恢复一贯的平淡疏离。

“二公子该去敬酒了。”

温晁抬眸望她,目光沉沉。

“江蘅。”

“在。”

“这份生辰礼,我收下了。”

江蘅垂眸,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淡得如同错觉。

“二公子喜欢便好。”

宴席散尽,已是亥时深宵。

温晁酒意深沉,步履微晃。江蘅默默随行,看他扶着回廊玉柱,一步步走回北苑。

至书房门前,他驻足转身,靠在门扇上,静静望着她。

“你回去吧。”

“二公子先进房歇息。”

温晁凝眸盯了她片刻,忽然伸手,轻轻将她拽近。

动作极缓,毫无逼迫,只剩试探与隐忍。

江蘅未曾躲闪。

他微微低头,温热额角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沉水香,呼吸灼热,落满她眉眼。

近在咫尺,彼此相闻。

“江蘅。”

“我在。”

“今日我娘亲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她睫羽轻颤,轻声应下:“我不告诉旁人。”

温晁闭着眼,静静依偎片刻,独享这转瞬即逝的安稳。几息之后,他缓缓退开,推门入内。

门板合上,隔绝了内外光影。

“明日卯时,准时过来,别迟。”

余音落尽,庭院重归寂静。

江蘅独立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满城灯火灼灼,铺展一地惨白流光,漫长无边。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轻轻攥拳,又缓缓松开。

良久,她低低笑了一声,轻凉又自嘲。

心底轻声告诫自己——

江蘅,千万,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