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过青城市的主干道时,终于染上了一丝初秋的清爽。
青大校门口人潮涌动,拖着行李箱的新生、陪同的家长、举着牌子引路的学长学姐,人声鼎沸,热闹得有些过分。林晚星站在人群边缘,微微低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她不习惯这样的拥挤,更不习惯扑面而来的、陌生的目光。
从今天起,她就是青大天文系的一名新生了。
这个选择,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在这个热门专业扎堆的年代,天文系冷门、小众,未来出路模糊,除了真正热爱的人,很少有人会主动填报。
只有林晚星自己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不太合群的人。安静,沉默,不爱说话,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别的小朋友在院子里嬉笑打闹时,她常常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仰着头看天。白天看云,晚上看星。
星星不会说话,不会评判,不会要求她必须开朗、必须合群。它们只是安安静静挂在天上,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温柔地照亮她每一个孤独的时刻。
对她而言,星空不是浪漫的点缀,是救赎,是归宿,是她从小到大,唯一愿意全身心投入去喜欢的东西。
所以高考结束后,她几乎没有犹豫,第一志愿填了青大天文系。
青大是全国顶尖的学府,天文系虽小,实力却极强,更让她心动的是——传说中青大校内,藏着一座近百年历史的老天文台。
那是她高中时,就在无数资料里见过的、梦寐以求的地方。
“同学,请问是天文系的新生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林晚星的思绪。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抬头才看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戴着志愿者袖标的女生,正笑着看向她。
是迎新的学姐。
林晚星紧张得喉咙发紧,小声应了一句:“……是。”
“终于等到一个天文系的小师妹了!”学姐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喜,“我们系人少,今年新生一共就十几个,快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报到。”
林晚星点点头,乖乖跟在学姐身后,穿过拥挤的人群。
一路上,学姐很热情地给她介绍青大的建筑、食堂、教学楼,还有一些新生必备的注意事项。林晚星认真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座陌生而巨大的校园。
红墙绿树,建筑古朴又大气,道路宽阔,随处可见青春洋溢的身影。男生女生说说笑笑,结伴而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对大学的期待与憧憬。
而她,像一个不小心闯入热闹世界的局外人。
报到、登记、领宿舍钥匙、领生活用品,一系列流程走完,学姐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笑着叮嘱:“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天文系办公室问哦,我们系虽然人少,但大家都很好相处的。”
“谢谢学姐。”林晚星微微鞠躬,声音依旧很轻。
目送学姐离开,她才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进宿舍楼。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空间宽敞明亮。她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来了两个女生,正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聊天,气氛融洽。
看到她进来,两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哎,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吗?”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容明媚的女生主动开口,声音像小铃铛一样清脆,“我叫夏栀,汉语言文学的。”
另一个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女生也跟着介绍:“我叫许念念,数学系的。”
林晚星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换了鞋,小声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林晚星,天文系的。”
“天文系!”夏栀眼睛瞬间瞪圆,一脸崇拜地凑过来,“哇,你也太厉害了吧!学星星的,也太浪漫了!”
林晚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很浅的笑容。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样过于热情的善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夏栀却是个天生的社交小能手,完全没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帮她拉过行李箱:“快收拾吧,我帮你!你的床位是那个,靠窗的,采光超好!”
许念念也温和地开口:“需要帮忙的话,我们都可以搭把手。”
两个室友的友好,让林晚星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书本、衣服、小台灯、还有一本封面已经有些旧的星图手册——那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宝贝,每一页都画满了她标注的星星。
收拾完一切,已经是傍晚。
家长们陆续离开,宿舍里只剩下三个新生。夏栀精力旺盛,拉着她们商量着去食堂吃饭,顺便逛一逛校园。许念念欣然同意,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你们去吧,我……我想自己在学校里走一走。”
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适应这个全新的环境。
夏栀也不勉强,冲她晃晃手机:“那好吧,你别迷路哦,有事随时发微信!”
两人离开后,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天边泛起一层温柔的橘粉色晚霞,心里那股陌生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起身,拿起手机和钥匙,轻轻走出了宿舍。
她没有去人多的操场和教学楼,而是凭着直觉,朝着校园深处人少的方向走去。
青大很大,绿树成荫,道路蜿蜒。越往深处走,人声越淡,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安静得,让她觉得舒服。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坪边缘。
草坪很大,远处有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际线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深蓝。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原本淡蓝色的天空,渐渐被深邃的蓝紫色取代。
林晚星走到草坪中间,慢慢坐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向天空。
第一颗星星,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像是有人在黑色的丝绒上,悄悄撒上了一把碎钻,微弱却坚定地,一点点驱散夜色。
林晚星看着那些星星,眼睛微微发亮。
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一抬头能看到星空,她就会觉得心安。
那些关于陌生环境的忐忑、关于人际交往的焦虑、关于未来的迷茫,好像在这片浩瀚星空下,都变得渺小了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小的星图手册,轻轻翻开。
指尖划过熟悉的星座图案,嘴里小声念着那些名字:猎户座、仙后座、北斗七星、天狼星……
这些对别人而言冰冷遥远的代号,对她而言,却是陪伴了无数个日夜的老朋友。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夜色里,却格外清晰。
林晚星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望了过去。
香樟树下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
是一个男生。
他背对着她,身形清瘦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下身是深色休闲裤。他面前架着一个不小的东西,被三脚架支撑着,轮廓看起来,像是一台天文望远镜。
男生正微微弯腰,专注地调试着什么,动作熟练而沉稳。
他的侧脸隐在树影与夜色里,看不清晰,只能看到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和她一样,像是这片热闹校园里,两个孤独的局外人。
林晚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不是喜欢偷看别人的人,可此刻,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移不开视线。
男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望远镜上。他偶尔抬手,轻轻调整一下镜头,动作缓慢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一刻,天地安静,星光微亮。
少年站在树下,与星空对望,自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林晚星坐在草坪上,远远看着他,手里的星图手册,不知不觉停在了某一页。
她忽然觉得,课本上那些描述星空的句子,都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动人。
没有喧嚣,没有打扰,只有星空、晚风,和一个独自看星星的少年。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
可她却莫名觉得,这个人,一定也和她一样,是真心喜欢星星的。
就在她看得有些出神时,男生似乎调试完毕,直起了身子。
他微微低头,闭上一只眼,将眼睛凑到望远镜的目镜上,专注地观测着天空中的某一个点。
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终于露出了一小半。
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干净,清冷,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她像是一个偷偷做了坏事的人,被抓了个正着,下意识飞快低下头,不敢再看。
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热了起来。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星图手册,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悄悄抬起眼,再次往香樟树下望去。
可这一眼,却让她微微一怔。
树下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草坪,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漆黑的眼眸,在夜色里,看不清情绪,深不见底。
林晚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的瞬间,晚风静止,星光沉默。
她甚至来不及躲开,来不及低下头,就那样,与那个陌生的少年,隔着一片夜色,遥遥对视。
心跳,在耳边失控地响着。
她不知道,这个在初秋夜晚,与她在星空下相遇的清冷少年,将会在她接下来的大学时光里,占据怎样重要的位置。
她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从这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视开始,就已经被星空,悄悄写下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