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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送葬

星河不渡我

晨光爬满窗台时,母亲终于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步步挪到书桌前。红木书桌被岁月磨得温润,边缘落着一层细尘,她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指尖拂过一沓叠得整齐的信纸——那是我写给她和江清衍的信,还带着未干的墨香余温。抽屉最深处,压着一本泛黄的硬壳相册,是我大二生日时,母亲攒了半个月工资给我买的,封面上印着浅白色的栀子花,花瓣层层叠叠,是我当初一眼相中的款式,说像极了六月最干净的温柔。

她翻开相册,指尖轻轻拂过一页页照片,动作缓慢得像在丈量时光。从幼儿园时攥着糖葫芦咧嘴笑的我,到初中扎着马尾站在教学楼前的我,再到高中和江清衍并肩站在操场边的我……每一张都藏着细碎的温暖,每一张都刻着她不曾言说的牵挂。她的指尖划过那些照片,从最初的欢喜,到后来的沉默,直到停在其中一张上,再也不动,仿佛被什么定住了身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是大二六月的一张照片,是我这辈子笑得最开、最明媚、最没有心事的一张。

那天是校园栀子花节,整片校园都被洁白的栀子花包裹,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香气清浅温柔,漫过每一个角落。我刚拿到国家奖学金,手里攥着烫金的证书,穿着母亲给我买的白色棉麻连衣裙,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低马尾,碎发被风拂到脸颊。江清衍拿着胶片机,站在栀子花丛对面,喊我名字的瞬间,我抬头望向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眉眼弯弯,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脸颊被六月的阳光晒出淡淡的粉晕,眼里盛着毫无杂质的欢喜,像春日里最鲜活的小太阳,又像枝头开得最盛的栀子花,干净、纯粹、坦荡,没有一丝阴霾,没有一丝病痛的痕迹。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胃癌会悄悄缠上我,还以为和母亲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顺遂,以为和江清衍的三年之约会稳稳兑现,以为我们的未来会像这满校的栀子花一样,热烈又长久,芬芳又温柔。照片里的我,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笑容舒展到极致,是母亲这辈子见过的,我最开心、最无忧无虑的模样。

母亲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我的笑脸,指腹一遍遍划过我的眉眼、我的鼻梁、我的嘴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触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指腹的薄茧蹭过光滑的相纸,留下浅浅的痕迹。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先是一滴,紧接着是一串,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片水渍慢慢晕染开来,模糊了我的眉眼,却怎么也晕不散那份明媚灿烂的笑容,反而让那抹笑意更清晰地刻在她的心上,刻进她的骨血里。

“我的乖乖啊……”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心疼与遗憾,肩膀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有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砸在相册的纸页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子,“我多么希望,你能真的这么开朗……我甚至以为,我们真的要幸福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自己的心。这一年来,我总是皱着眉,总是捂着肚子强忍疼痛,总是强撑着对她笑,那些笑容都带着疲惫,带着藏不住的痛苦,带着对命运的无奈。可这张照片里的笑,是真的,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是她梦寐以求的、属于我的、最鲜活的模样。她曾无数次幻想,等我病好了,等我摆脱了病痛的折磨,就能重新变回照片里这个笑得明媚的女孩,就能和她一起,过上真正安稳幸福的日子。

她想起我确诊胃癌晚期的那天,我强装平静地告诉她,却在转身的瞬间红了眼眶;想起化疗后我呕吐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反过来安慰她“妈,我没事”;想起我放弃治疗后,躺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窗外,说“妈,我想看看六月的栀子花”;想起我最后那段日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惦记着给她留三万元助学金,惦记着给江清衍写一封告别信。

她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只要不放弃,只要砸锅卖铁四处求医,就能让我好起来,就能让我重新拥有健康,就能让我重新绽放出这样明媚的笑容。她以为熬过了这一年的苦难,熬过了所有的疼痛与折磨,我们就能迎来真正的幸福,就能像照片里那样,永远开心,永远安稳。可到最后,她只留下了这张照片,只留下了我最开心的模样,却留不住我这个人,留不住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照片上,给我的笑容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和枝头的栀子花交相辉映,温柔得不像话。母亲慢慢将这张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抚平边角的褶皱,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掉上面的泪痕,然后找了一个最精致的相框,将照片装进去,做成了我的遗像。

相框是浅木色的,和栀子花的颜色相得益彰,干净又温柔。照片里的我,依旧站在栀子花丛前,笑得明媚温暖,像六月最温柔的一束光,像永不凋谢的栀子花,承载着永恒的爱与守候,纯粹又美好。母亲将相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会擦拭一遍,每天都会坐在相框前,静静地看着我,轻声说着话,仿佛我从未离开,仿佛我还在她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收拾好我的遗物,将那三万元助学金妥善收好,将我写给江清衍的信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等着他三年后回国,亲手交给他。她没有大操大办我的后事,没有通知太多亲戚朋友,只是按照我的心愿,选了一个很普通、很安静的地方,送我最后一程。

那是城郊的一片小山坡,没有喧嚣的人群,没有华丽的墓碑,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栀子林。是我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大二那年,我曾和母亲、和江清衍一起来过这里,漫山遍野的栀子花,香气清浅,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我当时笑着说,以后要是走了,就想葬在这里,被栀子花包围着,永远闻着花香,永远安静温柔。

送葬那天,没有哭声,没有哀乐,只有六月的风,轻轻拂过栀子林,带来满溢的清香。母亲穿着素净的衣服,手里捧着我的遗像,照片里的我,笑得明媚灿烂,和周围的栀子花融为一体,温柔又美好。她一步步走在栀子花丛中,脚步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对我的思念,每一步都承载着无尽的爱意与不舍。

周围的栀子花树静静伫立,枝叶繁茂,洁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簌簌飘落,轻软的花瓣落在我的棺木上,落在母亲的肩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一场温柔的守护。没有桃花的艳丽,没有牡丹的华贵,只有栀子花的洁白与芬芳,寓意着永恒的爱、一生的守候,像极了我对母亲的牵挂,像极了母亲对我的深情,像极了我和江清衍之间,未曾说出口却刻骨铭心的爱恋。

母亲将我轻轻放入墓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一遍遍抚摸着棺木,指尖划过冰冷的木质,泪水无声滑落,混着栀子花香,落在泥土里。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棺木,看着我的身影渐渐被栀子花包围,看着我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疼痛与折磨,永远留在了这片她最爱的栀子林中。

“乖乖,到家了。”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六月的风,“这里有你最喜欢的栀子花,有妈妈的守候,你再也不会疼了,再也不会累了。”

泥土填平的那一刻,母亲将一束新鲜的栀子花放在墓前,洁白的花瓣带着露水,香气清浅。她坐在墓前,静静地坐了很久,从清晨到日暮,看着漫天的栀子花瓣飘散,看着夕阳落在栀子林里,洒下温柔的余晖。

风轻轻吹过,栀子花瓣漫天飞舞,落在我的墓碑上,落在母亲的发间,落在时光的缝隙里。墓碑很简单,只有我的名字,和一行小小的字:“许念安,永远活在栀香里,永远明媚,永远被爱。”

母亲慢慢抚摸着墓碑,指尖划过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泪水晕染在石碑上,却带着释然的温柔。她知道,我走了,却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在了她的身边,留在了六月的栀香里,留在了这片开满栀子花的山坡上。

我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容,像照片里那样明媚,像栀子花那样纯粹。我摆脱了胃癌的折磨,摆脱了所有的痛苦与遗憾,化作了六月的栀香,化作了漫天的花瓣,化作了母亲身边永远的守护。

母亲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栀子花,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泪水,带着心疼,带着释然,带着无尽的爱意。

“我的乖乖,好好睡吧。”

“妈妈会好好生活,会等江清衍回来,会替你,看完所有的栀子花,走完所有的路。”

“栀香永存,笑颜永存,妈妈永远爱你。”

风再次拂过栀子林,花瓣纷飞,香气弥漫,像是我的回应,像是温柔的告别,像是永恒的守候。

我葬在了这片普通的栀子林中,被六月的花香包围,被母亲的爱意守护,被未曾说出口的爱恋铭记。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悲伤逆流,只有栀子花的温柔,只有永恒的爱意,只有那段短暂却美好的时光,永远留在岁月里,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