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药的药效渐渐退去的那一刻,腹部的隐痛又悄无声息地爬了回来。
我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抵着肚子,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边正默默落泪的母亲。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母亲坐在我身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毛巾,正一下一下轻轻擦拭着我额角还未干透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可她的眼眶,却红肿得厉害,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一看就知道熬了很久。
“乖乖,还疼吗?”她放下毛巾,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不疼了,妈,你别担心,药起作用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目光太沉,太沉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心疼、焦虑,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坚定。我知道,她没有放弃。
从我说出口“胃癌晚期”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放弃。
那天晚上,抱着我哭完之后,她连夜翻出了家里所有的存折,又给她公司领导打了电话,申请了提前预支一部分工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敲开了我的房门,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资料,眼底带着未消的红血丝,却笑得无比认真:“乖乖,妈妈查了很多资料,咱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就算砸锅卖铁,妈妈也要给你治。”
我当时拉着她的手,拼命摇头,声音发着抖:“妈,没用的,医生都说了,胃癌晚期,治不好了,别浪费钱了,好不好?”
母亲的手猛地收紧,覆在我的手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钱没了可以再挣,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可你要是没了,妈妈就什么都没了。”
“医生说的是‘治疗意义不大’,不是‘没救了’。只要有一丝希望,妈妈就不会放弃。”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擦去我滑落的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乖乖,我们不放弃,好不好?妈妈不能没有你。”
那天,我被她磨得没办法,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以为,她只是一时情急,说说而已。
可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从那天起,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去上班,而是全职带着我奔波在各大医院之间。每天早上六点,她就准时起床,替我洗漱,准备好温热的早餐,然后背着我,或者打车,带我去市里最好的消化科、胃肠外科排队挂号。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成了我这段日子最深刻的记忆。
白色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病床,还有医生们穿着的白色白大褂。这里的空气,永远是冰冷的,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母亲总是提前很久就去排队。
她会早早地等在医院的挂号窗口前,手里攥着我的病历本,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排队的人再多,队伍再长,她也从未有过一丝退缩。她会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会耐心地回答前面医生的每一个问题,会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替我盖好随身带的薄毯。
有时候,排队要排很久。
夏天的医院,走廊里虽然开着空调,却依旧闷热。母亲会从包里拿出小扇子,一下一下给我扇风,会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温水,喂我喝一口,会拿出纸巾,轻轻擦去我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目光却始终紧紧锁着我,生怕我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有一次,排队的时候,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那是一次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腹腔里。我疼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唇咬得发白,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滑落。
母亲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立刻慌了神。
她手忙脚乱地扶着我,让我靠在她的怀里,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心疼:“乖乖,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忍一忍,妈妈这就带你去看医生,忍一忍……”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急诊室。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无比坚定。她的怀抱很暖,很安稳,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
到了急诊室,医生给我打了止痛针。
药效上来之后,疼痛渐渐缓解。我靠在病床上,看着母亲守在我身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和焦急。她正低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着温水,润我干裂的嘴唇。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她,心口一阵发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妈,别治了,好不好?我们回家,我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
母亲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更多的却是执拗:“乖乖,听话。只要能让你好起来,妈妈去哪里都愿意,妈妈受多少苦都愿意。”
“这里的医生都是最好的,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你。”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干燥,“妈妈不认输,妈妈的乖乖也不能认输。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我看着她眼底的坚持,看着她为我操劳的模样,心里一片荒芜。
我知道,她是不肯认输。
她不肯认输,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不肯放弃我这个唯一的女儿。
她会砸锅卖铁,会倾家荡产,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给我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可我,却给不了她任何希望。
从拿到报告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认输了。
我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平静地准备好迎接死亡的到来。
可母亲,却不肯。
她就像一个战士,为了我,向命运发起了最猛烈的冲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奔波在医院的各个科室之间。
做胃镜,排队,等病理报告;做增强CT,排队,等影像结果;再去专家门诊,再排队,再听一遍早已熟悉的结论。
每一次等待结果的过程,都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母亲总是比我还要紧张。
每次拿着检查报告去给医生看的时候,她都会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她的心上。
有一次,专家拿着我的胃镜报告和病理单,叹了口气,对我们说:“病人是低分化腺癌,已经广泛转移了,侵犯了周围组织,手术切不干净,化疗的话,副作用极大,生存期也很有限,病人会非常痛苦。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母亲听完,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住她,声音发着抖:“妈,我们走吧。”
母亲却摇了摇头,擦干眼泪,再次看向医生,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医生,求求你,再想想办法,不管多痛苦,我们都愿意承受,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只要能让她好起来。”
医生看着我们,无奈地摇了摇头:“家属,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可胃癌晚期,真的……”
母亲没有听医生说完,只是拉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医生,麻烦你了。”
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却照不进我和母亲心里的黑暗。
母亲扶着我,慢慢走到长椅上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像她无数次抱我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别哭了。”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我没事的。”
母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伸手紧紧抱住我,声音破碎:“妈妈没用,妈妈救不了你……妈妈对不起你……”
我靠在她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她没用,是命运太残忍。
是我,太不争气。
那天之后,母亲依旧没有放弃。
她开始四处打听偏方,托人找老中医,买各种昂贵的中药,每天熬给我喝。那些中药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可我每次都乖乖喝下去,因为我知道,那是母亲的希望。
她会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清淡易消化的饭菜,哪怕我吃不下几口,她也依旧乐此不疲。她会陪着我散步,陪着我晒太阳,陪着我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仿佛我是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我依旧会疼。
胃癌带来的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有时候是钝痛,绵绵不绝;有时候是绞痛,撕心裂肺。止痛药的剂量,越用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差。
可我从来不在母亲面前喊疼。
我会在疼的时候,紧紧攥着拳头,咬着牙,脸色苍白,却依旧笑着对她说:“妈,我不疼,真的。”
母亲看着我,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她知道我在逞强,却也从不拆穿。
只是会更加温柔地照顾我,更加执拗地,带着我,一次次走向医院。
她不肯认输。
她要和胃癌,和命运,死磕到底。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遍体鳞伤,哪怕倾尽所有。
而我,只能陪着她,一起,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艰难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