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海风吹了四年,吹得凤凰木年年开花,吹得我们从青涩的高中生,长成了即将毕业的大人。
大学四年,快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我和江清衍一起踏入这所面朝大海的大学时,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他牵着我的手,掌心温热,眉眼温柔:“念安,我们到了。”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欢喜,以为未来漫长,以为幸福永恒,以为那些偶尔的腹痛,不过是高三落下的老胃病,忍一忍,就过去了。
大学的日子,温柔得不像话。
我们一起选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清晨的海边看日出,一起在傍晚的操场散步。他永远走在我外侧,永远把我护在身后,永远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食堂里,他会把我不爱吃的香菜一根根挑干净;图书馆里,他会把整理好的笔记悄悄推到我面前;下雨天,他会撑着伞,把我整个人护在怀里,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冬天,他会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口袋,用体温温暖我冰凉的指尖。
我们的学分早早修满,成绩稳居前列,各类竞赛奖项拿到手软,毕业对我们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所有人都羡慕我们,从高中到大学,一路同行,双向奔赴,是所有人眼中最般配的一对。
母亲的生活也越来越好,工作稳定,性格温柔,每次视频通话,她都会笑着说:“念安,你和清衍要好好的,妈妈就放心了。”
我笑着点头,眼底满是安稳。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在这座温暖的南方城市,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小家,种满我喜欢的花,养一只慵懒的猫,一辈子,不分开。
我从未想过,命运会在我最幸福的时候,给我最残忍的一击。
胃癌晚期。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让我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是大四上学期的一次例行体检,医生看着我的报告,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小姑娘,你这不是胃病,是胃癌,已经晚期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原来那些频繁的腹痛、头晕、乏力、消瘦,都不是胃病;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小毛病,早已侵蚀了我的身体,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原来我拼命抓住的幸福,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象。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接过报告,说了声“谢谢医生”,然后转身离开。
我瞒着所有人。
没告诉母亲,我怕她崩溃,怕她刚刚安稳的生活,再次被黑暗吞噬;没告诉江清衍,我更怕,怕他知道后,会放弃所有的未来,守着一个时日无多的我,毁了他的一生。
我太爱他了。
爱到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与绝望,也不想让他沾染半分阴霾。
我依旧像往常一样,笑着面对他,笑着和他规划未来,笑着说“我们毕业就留在这座城市,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永远在一起”。
我把所有的病痛、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恐惧,都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只有在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感受着腹部越来越频繁的剧痛,我才会悄悄掉眼泪。
眼泪打湿枕头,我摸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身体,心里一片平静。
晚期了,活不了多久了。
那就这样吧。
让他拥有光明的未来,让他去更远的地方,让他遇见更好的人,让他忘记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怪命运,只怪自己,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日子依旧在甜蜜与隐痛中,缓缓前行。
毕业季悄然而至,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伤感,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和江清衍拍了很多照片,在海边,在教学楼,在图书馆,在每一个我们留下回忆的地方。他抱着我,笑容温柔:“念安,毕业快乐,我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我靠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底满是笑意,心底却一片荒芜。
我以为,毕业之后,我们会一起留在这座城市,一起找工作,一起开启新的生活。
我从未想过,他会突然离开。
我从未想过,他会出国留学。
我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那个雨天。
六月末的南方,暴雨来得猝不及防,狂风卷着乌云,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我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刚买的东西,走到宿舍楼下,脚步忽然顿住。
路灯亮着,暖黄的光穿透雨幕,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江清衍。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被雨水湿透,白衬衫紧紧贴在挺拔的脊背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感受到他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他就那样跪在雨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塑。
我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比腹部的剧痛更让我难以承受。
我冲过去,不顾漫天大雨,不顾冰冷的雨水打湿全身,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扶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与心疼而剧烈颤抖:“江清衍!你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雨这么大!你会生病的!”
他没有动。
他低着头,沉默着,一言不发。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在压抑着撕心裂肺的哭泣。
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我。
我伸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雨水。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痛苦、愧疚、不舍、绝望,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他的嘴唇苍白,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们就这样,在倾盆大雨中,沉默对视。
雨还在下,砸在我们身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
周围偶尔有路过的同学,好奇地张望,又匆匆离开。没有人知道,这个平日里清冷耀眼的少年,为何会在大雨中,跪在一个女孩的门前,如此狼狈,如此绝望。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痛苦,看着他颤抖的身躯,心里忽然一片异常的平静。
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像是早已接受了所有的离别与遗憾。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温柔:“说吧,江清衍。”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终于从他的眼眶里滚落,混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疼。
过了许久,久到雨势都渐渐小了一些,他终于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绝望:
“念安……我要……出国留学了。”
“等我三年,好吗?”
“就三年。”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猛地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浑身剧烈颤抖。
雨水打湿了我们的头发,打湿了我们的衣服,冰冷刺骨,可他的怀抱,却依旧是我熟悉的温度,依旧温暖,依旧安稳,依旧是我贪恋了四年的依靠。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颤抖,感受着他的眼泪,感受着他的痛苦,感受着他的不舍。
我没有哭。
只是轻轻抬起手,缓缓地、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像他无数次安慰我那样,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好。”
“我等你。”
三年。
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但也刚刚好,够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所有的病痛与绝望。
够我在他离开后,慢慢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暖融融的,映着我们相拥的身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的光,要走了。
而我的人生,很快就要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