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念安。
故事停留在那个盛夏的午后。
教室里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着,扇叶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裹挟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与少年身上的汗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清衍的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数学课本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就是这种不带任何功利心的郑重,让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我接过那张纸巾,指尖颤抖着,胡乱地擦过脸颊。纸巾是全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原木清香,和我以往接触到的所有粗糙、廉价都不一样。
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混着未散的鼻音:“谢……谢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去。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我紧绷的神经。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都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后桌的男生果然再也没敢踢凳子,甚至在窃窃私语时也收敛了许多,大概是忌惮江清衍身上那股清冷又不好惹的气场。
我偷偷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干燥的皮肤被蹭得微微发疼,但心里那层厚厚的坚冰,似乎真的被那杯水、那句承诺,敲碎了一点点缝隙。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收拾好书包,抓起帆布包,就想从后门溜走。
我习惯了在人群散去之前离开,习惯了不和任何人同路,习惯了独自走那条种满梧桐的长街。
然而,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
力道不大,很轻,却足够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我猛地回头,撞进了江清衍的眼睛里。
夕阳透过窗户的缝隙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极清澈的深棕色,像盛着没有被污染过的夏夜星空。
“一起走?”
他开口,声音温和,不像上课时那样带着疏离感。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一起走?
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走?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他的手,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藏起来。
“别躲,”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微微用力,却没有弄疼我,“顺路。”
顺路?
我家在城东,他家难道也在?
我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我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走得慢。”
我怕我走得太慢,会拖累他。
江清衍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风拂过风铃,清脆又温柔。
“没事,我等你。”
他没有松开手,只是自然地放缓了脚步,陪在我身侧。
那一刻,我感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在盯着我们看。走出教学楼的路上,路过花坛时,甚至有几个女生露出了惊讶又暧昧的表情。我的脸颊瞬间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
江清衍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走在我身边,帮我挡开了拥挤的人潮,帮我拨开了挡在路中间的树枝。
走出校门,喧嚣的校园被甩在身后,只剩下两条延伸的人行道。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地面上若即若离地重叠着,又分开。
我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脚步拖沓,不敢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青草味,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洗衣液香味。
“昨晚没睡好吗?”
忽然,他开口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的脸色很差。”他解释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黑眼圈。”
我下意识地捂住脸,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慌乱地摇头:“没有……就是有点困。”
我不能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担心受怕,怕家里吵架,怕第二天被欺负,更怕自己哪一天就撑不住了。这些阴暗的秘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江清衍。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拆穿我的谎言。
走到那个分叉的路口——这是我每天必走的拐角,往左是繁华的商业街,往右就是通往我家的老旧巷子。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到了,江同学,再见。”
我以为我们的同行,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江清衍却停在了路口,没有转向回家的方向。
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递给我。
罐子不大,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在夕阳下闪着晶莹的光。
“给你的。”
我愣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不敢接。
“补充点糖分。”他把罐子塞进我手里,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压力大的时候,吃颗糖会好点。”
我捧着那个罐子,沉甸甸的。玻璃壁凉凉的,可里面的糖却像是要把我的手心烫化。
“我……我不能要。”我手足无措,想把罐子还回去,“这太贵重了。”
我连一顿像样的午饭都常常舍不得吃,怎么能收别人这么贵的礼物。
“不贵,几块钱而已。”他笑了笑,眼尾微微上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放松,像卸下了所有防备,“而且,这不是礼物,是……治疗。”
“治疗?”我不解地抬头。
“对啊。”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力道很轻,带着宠溺,“治疗你的不开心。”
那一刻,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汹涌而出。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可那股突如其来的温暖太汹涌,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
第一次有人会给我买糖。
第一次有人会在意我的开不开心。
第一次有人说,我的不开心需要被“治疗”。
江清衍显然没料到我会哭,有些手忙脚乱。他大概习惯了处理冷漠的世界,面对我的眼泪,他显得有点无措。
他伸手,想帮我擦眼泪,手抬到半空,又似乎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微微顿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别哭啊。”他的声音放得更软了,像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不开心的事,都吃掉,就过去了。”
他指着那个玻璃罐:“把所有的难过,都变成糖。”
我吸吸鼻子,双手紧紧抱着罐子,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透过模糊的泪眼,我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那一刻,我觉得他不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男主,而是真的,掉落在我灰暗世界里的神迹。
“江清衍……”我颤着声音,叫了他的全名。
这是我第一次,敢直接叫他的名字。
“嗯?”他低头看我。
“谢谢你。”
说完,我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进了那条幽深的巷子。
跑过拐角,我停住脚步,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怀里的玻璃罐被我死死搂在怀里,耳边还回响着他温柔的声音。
我慢慢伸出手,从罐子里摸出一颗蓝色的糖。
包装纸上印着薄荷味的字样。
我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清清凉凉,一直甜到了心底。
那是我十八岁的人生里,尝到的第一口真正的甜。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父母大概又出去打牌了,桌上留着前一晚吵架摔碎的瓷片,我默默拿扫帚扫干净,把玻璃罐郑重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烦躁。
我打开作业本,对着那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壁,里面的糖果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天去学校,一切都变了。
班里那些原本喜欢嘲笑我的人,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嫉妒,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不敢轻易招惹的忌惮。
甚至有个女生,想把我的作业本藏起来,刚伸手,就被江清衍投去的一个冷眼逼退了。
那一天,我没有再被踢凳子,也没有纸团砸背。
虽然我还是那个坐在角落、沉默寡言的许念安,但好像,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罩,罩在了我身上。
课间操的时候,我站在队伍里,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小透明。江清衍站在我斜前方,身姿挺拔,像一棵小白杨。
忽然,他微微侧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反手递给我。
是昨天那种蓝色包装的薄荷糖。
我愣了一下,周围的同学都在做操,没人注意这个角落。我飞快地接过,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清新又安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去,背影却透着一股轻松的愉悦。
日子就这样,在闷热的高三里,一天天流淌。
江清衍成了我生活里的常态。
他会在早读课,把一杯温热的豆浆放在我桌角;
他会在我对着错题烦躁抓头发时,不动声色地把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到我面前;
他会在放学路上,陪我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口;
他会在每一个我情绪低落的时刻,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我开始期待上学。
我开始期待,早上走进教室时,他桌角那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我开始期待,下课后,他坐在我旁边,安静地讲题的样子。
我的自卑,像一层薄冰,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阳光下,开始慢慢消融。
我开始试着,在他说话的时候,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开始试着,在他递给我糖的时候,回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开始试着,不再把自己当成一株见不得光的苔藓,而是试着,向着他的方向,伸一伸枝叶。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
窗外下起了雷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闪电划破夜空,震得人心慌。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雷声滚滚,我紧紧抱住膝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从小我就怕打雷,每到这种天气,我就会躲在床底瑟瑟发抖。
教室里的同学大多在埋头苦读,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缩在角落,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抬头。
江清衍坐在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搬了凳子过来。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题,只是专注地看着我。
“怕打雷?”他轻声问。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暖手宝塞进我怀里,然后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披在我肩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洗衣液香味。
“别怕。”
他坐在我旁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舒缓而有节奏,像在哄一个婴儿。
“我陪着你呢。”
雷声依旧在窗外咆哮,但不知为何,有他在身边,我竟然真的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他。
灯光昏黄,他的侧脸轮廓柔和。
那一刻,我心底那个小心翼翼藏着的秘密,像春天的藤蔓,终于破土而出。
我喜欢江清衍。
这份喜欢,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它藏在那颗薄荷味的糖里,藏在那条夕阳下的小路上,藏在他覆在我手背上的温度里。
我知道,这份喜欢是危险的。
我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他是万众瞩目的光,而我,只是一个满身伤痕、不见天日的普通人。
我也知道,这份喜欢是短暂的。
高考在即,我们终将奔向不同的未来。
可我控制不住。
在每一次他对我温柔的瞬间,在每一次他护我周全的时刻,我都忍不住想要多贪恋一点。
就像飞蛾扑向火。
明明知道会灼伤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那唯一的温暖。
雨停了。
窗外透出一道微弱的天光。
江清衍收回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睡一会吧,念安。醒来就好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他。
江清衍。
我的光。
我想,我大概是病入膏肓了。
明知道星河遥远,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