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烬域公馆,整座建筑沉入无边黑暗,只有零星几盏廊灯亮着,冷得像墓碑。
虞书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整整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
她就安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瓷娃娃。门外的佣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餐食热了一遍又一遍,敲门声响了无数次,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不是赌气,是彻底的心死。
逃跑失败,被加倍禁锢,连最后一点微弱的空间都被剥夺。严浩翔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
自由没了,家人没了,尊严没了,连挣扎的资格都没了。
活着和腐烂,好像没有区别。
窗外的天光从亮到暗,又从暗熬到亮,虞书欣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起皮,原本清澈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泽,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在无声地对抗,用最笨拙、最绝望的方式。
既然不能走,那她就毁掉自己。
毁掉严浩翔想要牢牢锁住的这具躯壳,这束他不肯放手的光。
门外的佣人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擅自开门,只能一遍又一遍往书房通报,每一次的消息,都让严浩翔的脸色冷一分。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快要凝固。
桌面上的文件摊开着,严浩翔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耳边反复回荡着手下的话——
“虞小姐还是不肯吃东西。”
“水也没喝一口。”
“一直躺着,一动不动。”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口,让他烦躁得几乎失控。
他指尖捏着钢笔,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笔杆折断。
从出生到现在,他掌控过生死,碾压过对手,踩碎过规则,从来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能让他如此心神不宁。
唯独虞书欣。
唯独这个被他锁在身边、脆弱得一折就断的小姑娘,能轻而易举牵动他所有的情绪,能让他这座万年冰山裂开缝隙,能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慌。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意图。
她在绝食,在对抗,在用自己的命逼他放手。
可笑。
他严浩翔的东西,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他身边。
“枭主……”手下站在门口,声音紧绷,“再这样下去,虞小姐的身体会撑不住的,她本来就体质弱,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恐怕……”
恐怕什么,不用说完,谁都明白。
严浩翔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桌面上的文件被扫落在地,一片狼藉。
他周身戾气翻涌,墨色眸底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慌乱。
严浩翔“撑不住也得撑。”他冷声道,语气狠戾,“她想饿死自己,也要看我答不答应。”
话虽狠绝,脚步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外走。
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烦躁。
他不想逼她到这个地步。
他给她最好的房间,最精致的画具,最安全的庇护,谁欺负她他就弄死谁,他掏心掏肺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为什么就是不满足,为什么就是要跟他对着干?
为什么就是要逃,要伤害自己。
走到卧室门口,严浩翔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眼底的戾气。
他不想吓到她,至少,不想在她已经如此虚弱的时候,再用凶狠刺伤她。
抬手,敲门。
严浩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开门。”
房间内,没有任何回应。
死寂一片。
严浩翔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严浩翔“虞书欣,我再说一次,开门。”
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命令。
依旧,无人应答。
严浩翔男人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他不再废话,直接抬手,示意身后的佣人:“开门。”
“是……”佣人不敢违抗,颤抖着手拿出备用钥匙,轻轻插入锁孔。
“咔哒。”
轻响过后,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丝微弱的光,视线所及,女孩安静地躺在床上,身形单薄得仿佛融进床褥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塑。
严浩翔心口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心脏骤停的恐慌。
他快步走过去,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闭着眼,睫毛纤长却毫无生气,脸色白得像纸,唇瓣干裂,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明明还活着,却像已经提前沉入了黑暗。
严浩翔“虞书欣。”
严浩翔开口,声音比他想象中还要沙哑紧绷。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他伸手,指尖刚触碰到她的手腕,就被那一片冰凉刺得猛地收回手。
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严浩翔“你在跟我闹?”严浩翔蹲下身,强迫自己压下戾气,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绝食?威胁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
严浩翔“我告诉你,不可能。”
严浩翔“你就算死,也是我的鬼。”
狠话放完,床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麻木,没有一丝波澜,连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是彻底的漠视。
这种漠视,比咒骂、反抗、哭泣更刺人。
严浩翔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严浩翔“为什么不吃饭。”他问,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虞书欣虞书欣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微弱却清晰:“我不想待在这里……”
虞书欣“放我走,我就吃。”
还是离开。
永远都是离开。
严浩翔眼底瞬间翻涌戾气,他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力道控制得极轻,生怕弄碎她,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严浩翔“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给你。”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钱、地位、安全、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能给你。唯独离开,不行。”
“我不要。”虞书欣轻轻摇头,眼神空洞,“我只要自由。”
“自由!”严浩翔猛地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疯癫,“你就那么想要自由?宁愿死,都要离开我?”
虞书欣看着他猩红的眼底,看着他失控的模样,轻轻闭上眼,不再说话。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是。
宁愿死,也不要待在这座深渊里,不要待在他身边。
严浩翔看着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口的疼与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这么无力。
强取豪夺,他会。
血腥镇压,他会。
狠戾无情,他会。
可他不会哄,不会劝,不会让她心甘情愿留下,不会让她不再害怕他,不会让她看他的时候,眼里能有一点点除了恐惧之外的东西。
“好,很好。”
严浩翔松开手,站起身,墨色眸底一片偏执的疯狂。
“你不吃,我就喂你。”
“你不喝,我就灌你。”
“虞书欣,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一辈子待在我身边,看着我,陪着我,直到你彻底认命。”
他转身,对着门口冷声道:“把粥端进来。”
佣人立刻战战兢兢端着温热的白粥走进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不敢多留,飞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死寂。
严浩翔拿起瓷碗,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动作笨拙却认真,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扶她起身。
虞书欣浑身无力,被他半扶半抱地靠在床头,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着她,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张嘴。”
严浩翔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虞书欣紧紧闭着嘴,牙关紧咬,不肯张口。
严浩翔没有逼她,只是握着勺子,耐心地又吹了吹,再次递到她唇边:“吃一点,嗯?”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罕见的妥协。
在整个江城,能让枭主严浩翔如此低声下气、耐心哄劝的,只有她一个。
可虞书欣依旧紧闭双唇,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肯妥协。
一次,两次,三次。
耐心彻底耗尽。
严浩翔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却终究舍不得对她动粗。
他放下碗,伸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开嘴。
然后,迅速舀起一勺粥,喂进她口中。
虞书欣猛地偏头,想要吐出来,却被严浩翔伸手捂住嘴,强迫她咽下去。
“咽下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虞书欣,别逼我用更狠的方式。”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却难吃得让她想哭。
她被迫进食,被迫接受他的掌控,被迫留在这座牢笼里。
严浩翔看着她乖乖咽下去,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点。
他继续一勺一勺喂着,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一碗粥,喂了大半碗。
直到虞书欣轻轻皱眉,露出一丝不适,他才立刻停下,放下碗,拿过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粥渍。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仿佛刚才那个戾气疯癫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喂完饭,严浩翔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女孩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多了一点点血色。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久久不敢落下。
他怕一碰,她就会碎掉。
怕一碰,她就会更加害怕,更加抗拒,更加想要逃离。
“你就那么怕我?”
严浩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茫然。
“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我踩碎过的对手,能从这里排到江城尽头。我这辈子,什么都做得出来,唯独不会伤害你。”
“赵坤碰你一下,我废了他一只手。谁想害你,我让他生不如死。”
“我把你留在身边,不是为了折磨你,是因为……”
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那句藏在心底二十六年从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滚烫而酸涩。
是因为,你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是因为,我只有你了。
是因为,我不能失去你。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是枭主,是深渊,是人人闻之色颤的魔鬼,他不能示弱,不能暴露软肋,不能说出如此卑微的心事。
最终,他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呢喃:
“别再逃了,好不好。”
“我只有你了。”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虞书欣的心口。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波澜。
他只有她了?
这个冷血狠戾、手握生死的男人,这个将她囚禁、让她绝望的魔鬼,竟然说,他只有她了。
荒谬,可笑,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心头发酸的脆弱。
虞书欣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茫然,看着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此刻透着一丝无措,心底那座坚冰,竟微微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他狠戾,却护她入骨。
他偏执,却温柔笨拙。
他囚禁她,却也把唯一的柔软给了她。
他是魔鬼,也是一个被困在深渊里、永远走不出来的孤独患者。
可那又怎么样?
就算他孤独,就算他脆弱,就算他只有她。
也不能成为囚禁她一生的理由。
不能成为剥夺她自由的借口。
虞书欣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风:“你放我走,我会记得你的好。”
“不放,我只会恨你一辈子。”
恨你一辈子。
五个字,彻底刺穿严浩翔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戾气再次翻涌,眼底一片猩红的偏执。
“恨就恨。”
他咬牙,声音发颤,却字字决绝:
“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不会放你走。”
“虞书欣,你给我记住。”
“要么,留在我身边,好好活着,我宠你,护你,给你一切。”
“要么,和我一起,烂在这片深渊里,永不超生。”
“没有第三条路。”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房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空气微微颤动。
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
虞书欣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恨吗?
恨。
怕吗?
怕。
可心底,却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她不知道,这场深渊里的纠缠,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她只知道,从她被推入烬域公馆的那一刻起,她和严浩翔,就注定了——不死不休,不离不弃,不生不离。
窗外,风更大了,乌云遮住了所有星光,黑暗无边无际,将整座公馆,彻底吞噬。
而书房内的严浩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那句“恨你一辈子”。
心口,疼得快要窒息。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却依旧不肯停下。
虞书欣。
你恨我吧。
随便你恨。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在我眼前,只要你不离开。
恨一辈子,也没关系。
深渊太冷,孤独太苦。
我抓不住光,就只能把你,一起拖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