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王七年，秋。

临淇城的桂花开了又谢。七年过去了，这座都城依旧繁华，但朝堂之上，气氛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七年了。

自昭王元年灭中山之后，魏国整整七年没有大规模用兵。这在惠文王时代是不可想象的——那位好战的君王，几乎年年征战，岁岁出兵。但昭王不同，他记得惠施临别时的话：治国之道，不在拓土，在养民。

七年休养生息，仓廪充实，百姓安居。魏武卒扩充至十五万，魏飞舟增至千艘。齐国在济西之败后一蹶不振，楚国在淮南苟延残喘，秦国依旧偏安西陲，燕国忙着与东胡纠缠。

天下，似乎已经忘了魏国的锋芒。

这一日，左丞相张升入宫求见。

“大王，臣有一事，思虑多年，今日不得不说。”

魏昭王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起头：“张卿请讲。”

张升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南方的一个位置：“大王请看——这里是宛城。”

魏昭王起身走过去，看着那个地名。宛城，楚国南阳盆地的重镇，扼守着楚国的北大门。

“宛城怎么了？”

张升缓缓道：“大王，宛城是楚国方城防线的核心。方城者，楚国之长城也。楚人经营数百年，依山筑塞，沿河设防，将南阳盆地守得铁桶一般。我方城之外，便是楚境；我方城之内，便是中原。”

他的手指沿着方城防线划过：“孙相国在世时，曾对臣说，大魏若要南下灭楚，必须先破方城；要破方城，必须先取宛城。宛城一破，方城防线洞开，楚人无险可守，南阳盆地尽入我手。”

魏昭王沉默良久，问道：“张卿的意思，是要打楚国？”

“正是。”张升抬起头，目光灼灼，“七年了，楚国以为我大魏忘记了他们。楚王在淮南大修宫室，整军经武，蠢蠢欲动。与其等他准备好了来攻我，不如我先去攻他。”

魏昭王沉吟道：“方城防线易守难攻。白将军可有把握？”

张升微微一笑：“大王召他来问问便知。”

白起入宫时，步伐稳健，目光如炬。七年过去，他已四十五岁，正值盛年。威震天下的军神之名，并未让他有丝毫骄矜。

“白将军，方城可破吗？”

白起抱拳：“大王，方城可破。但末将有一事需禀明。”

魏昭王心中一动：“又是晕船？”

白起苦笑：“大王明鉴。此番南下，须走水路。从临淇入鸿沟，转颍水，再入汝水，方可抵达舞阳。这一路两千余里，末将……”

魏昭王忍不住笑了：“白将军，你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偏偏怕这一条船。”

白起无奈道：“大王，末将也恨自己不争气。但晕船这毛病，实在是……”

魏昭王摆摆手：“罢了。让王申送你。到了陆地上，你再发挥所长。”

白起抱拳：“末将领命！”

九月，魏国大举出兵。

王申率魏飞舟八百艘，载白起及七万魏武卒，沿鸿沟南下，转入颍水，再入汝水。另有五万步卒，由副将率领，从陆路进发，以为策应。

船队浩浩荡荡，顺流而下。

白起坐在船舱里，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七年过去，他的晕船毛病一点没见好。随行军医给他熬了止呕的汤药，喝了照样吐。

王申走进船舱，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白将军，你说你打了多少胜仗？怎么一上船就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白起有气无力道：“王水督，你就别取笑我了。让我好好躺着，到了地方叫我。”

王申哈哈大笑，转身出去。

十日后，船队抵达舞阳。

白起几乎是爬着下了船。双脚一沾到地面，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筋骨，对王申道：“王水督，多谢了。接下来，就看我的。”

王申抱拳：“将军保重。”

白起没有急于进军。他在舞阳扎下营寨，休整了三日。这三日里，他派出无数斥候，将方城防线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方城防线，绵延三百余里。依山筑塞，沿河设防，大大小小的关隘数十处。其中最险要的，便是方城口——这是进入南阳盆地的唯一通道。

楚军驻守方城口的，是大将景平。此人乃景翠之侄，当年景翠兵败归隐，景平却留了下来，一步步爬到高位。他统领五万楚军，扼守方城口，自以为固若金汤。

白起看完斥候的汇报，对左右道：“景平此人，可用。”

左右不解：“将军何意？”

白起微微一笑：“此人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对付这种人，只需示弱。”

十月甲子，魏军抵达方城口。

白起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关外扎下营寨，每日只是派小股人马挑衅。景平登关观望，见魏军不过七万，而自己据险而守，心中大定。

“白起？”他冷笑道，“军神又如何？我据方城天险，他纵有通天之能，也攻不进来。”

有副将劝他：“将军，白起用兵诡诈，不可轻敌。不如坚守不出，待其粮尽自退。”

景平摆摆手：“坚守？那不是让人笑话？我军五万，据险而守，还怕他七万不成？传令，明日出战，让魏人见识见识我楚军的厉害！”

次日，楚军开关出战。

白起见楚军出关，不惊反喜。他当即下令，魏军佯装不敌，且战且退。景平见状，愈发得意，下令全线追击。

追出二十里后，忽然两旁杀声震天——魏军伏兵尽出，截断了楚军退路。

前有白起，后有伏兵。五万楚军，被困在山谷之中。

激战一日，楚军大败。景平在乱军中被擒，押至白起面前。

白起看着他，淡淡道：“景将军，你输了。”

景平满脸不甘：“白起，你使诈！”

白起摇摇头：“兵不厌诈。押下去。”

方城口既破，南阳盆地门户洞开。

白起没有停留，留下五千人守关，自率主力，长驱直入。七万魏武卒，如同潮水般涌入南阳盆地。

十月，攻破阳丘。

阳丘是方城防线后的第一座重镇。守将蔡之率两万楚军据城死守，但面对魏武卒的猛攻，只守了三天便城破人亡。蔡之战死，守军尽没。

十一月，兵临鄂城。

鄂城是南阳盆地的粮仓所在，存粮堆积如山。守将闻白起来攻，急忙向郢都求援。但远水不解近渴，魏军围城十日，城中粮尽，守将开城投降。

白起入城，看着满仓的粮食，对左右道：“楚人给我们送粮来了。”

十二月，大军抵达宛城。

宛城是南阳盆地的核心，城墙坚固，守军三万。楚王得知方城防线已破，急调十万大军来援。但白起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围城，一路迎击援军。

十二月中，两军在宛城以东五十里处相遇。魏军以逸待劳，楚军长途跋涉，士气低落。激战三日，十万楚军死伤过半，余者溃散。

消息传到宛城，守将面如死灰。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魏军，望着城头飘扬的魏字大旗，终于长叹一声：“开城投降吧。”

十二月戊戌，宛城城破。

白起站在宛城城头，望着这座楚国的北方重镇，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从方城口到宛城，两月之间，连下四城，斩将夺旗，所向披靡。楚国的南阳盆地，从此尽入魏手。

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下去，张贴安民告示。有敢骚扰百姓者，斩。”

鄂宛之战，魏军以七万之众，破楚军十五万，连下城池数十座。楚将景平、蔡之阵前被擒或战死，十万楚军灰飞烟灭。

南阳盆地，这个楚国经营数百年的北方屏障，从此换了主人。

消息传回纪郢，楚王如遭雷击。

他跌坐在御座上，喃喃道：“方城……破了？宛城……丢了？”

没有人敢回答。

楚王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缓缓流下。当年汉阳之战，楚国丢了淮北；如今鄂宛之战，楚国又丢了南阳。两战加起来，楚国北疆尽失，只剩下淮南一隅之地。

他喃喃道：“寡人……寡人愧对先王……”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齐国朝堂上，齐宣王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白起……此人不可敌。”

秦国咸阳，秦君嬴驷接报后，对群臣道：“从今往后，我秦国闭关自守，再不问中原之事。魏国……惹不起。”

赵国代邑，赵王闻讯，仰天长叹：“楚国也败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挡魏？”

临淇王宫，捷报传来。

魏昭王看完军报，久久不语。良久，他抬起头，对张升道：“张卿，白将军又赢了。”

张升微微一笑：“大王，白将军用兵，从不让人失望。”

魏昭王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他看向殿外的天际，那里是南方的方向。

“宛城已破，南阳已得。接下来，该是淮南了。”

张升道：“大王，不急。楚国虽败，但元气尚存。我大魏连年征战，也该歇一歇了。待休养生息几年，再图淮南不迟。”

魏昭王沉吟片刻，点头道：“张卿说得对。传旨，犒劳三军，封赏有功之臣。白起加封武安君，赐邑三千户。”

使者领命而去。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瑞雪初降，为这座都城披上一层银装。

这一年，魏昭王四十一岁，张升五十五岁，白起四十五岁，王申六十九岁，孟固四十七岁。

南阳盆地，从此纳入魏国版图。方城天险，从此成了魏国的内线。

楚国，只剩下淮南一隅之地，苟延残喘。

第14章 鄂宛之战

第14章鄂宛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