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惠王三十五年,夏。
临淇城一如既往地繁华,但左丞相府中,孙回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案上摆着从南方传来的军报:楚国连日调兵,大将景翠集结八万大军于冥阨,粮草辎重堆积如山。种种迹象表明,楚人要有动作了。
“十年之期已过。”孙回喃喃道,“楚宣王当年立誓十年不北上,如今他早已作古,楚威王可没这个顾忌。”
惠施坐在对面,眉头微皱:“楚人这是要报仇?汉阳之败,他们记了十四年。”
“报仇是假,夺地是真。”孙回指着地图上的汉阳,“汉阳、蔡阳、阳城三城,卡在楚国北上的咽喉。不拔掉这三颗钉子,楚人寝食难安。”
“那依你之见,楚人会何时动手?”
孙回掐指算了算:“秋收之后。楚人粮草已备,只待秋粮入库,便可出征。最迟八月,必有动作。”
惠施沉吟道:“汉阳守军不过八千,若楚人倾力来攻,恐难坚守。是否要增派援军?”
孙回摇摇头:“不增。非但不增,还要做出毫无防备的样子。”
惠施一愣:“你这是……”
孙回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楚人以为我在明处,我在暗处。殊不知,我等的就是他们来。”
魏惠王三十五年,八月丙申。
楚威王命大将景翠为帅,起兵八万,号称十五万,北上收复汉阳。
大军浩浩荡荡,出冥阨,过桐柏,直扑汉阳。沿途诸城望风而降——楚人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消息传到临淇,魏惠王急召群臣议事。
“楚人八万大军北上,汉阳危在旦夕。诸卿有何良策?”
群臣议论纷纷,有主张增援的,有主张和谈的,有主张以攻对攻的。魏惠王一一听完,看向孙回。
孙回缓缓出列,只说了一句话:“大王,臣请即刻调军,南下汉阳。”
“调多少?”
“全部。”孙回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魏飞舟先行,魏武卒搭载飞舟,日夜兼程,务必抢在楚人之前抵达汉阳。”
群臣哗然。
公孙衍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丞相此言差矣!汉阳距此一千余里,魏飞舟再快,也要十日。楚人已到桐柏,五日之内必抵汉阳。如何抢得过?”
孙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楚人走陆路,我走水路。陆路多山,行军缓慢;水路畅通,一日百里。楚人五日,我亦五日,有何抢不过?”
“即便抢得过,也不过是八千守军加上三万援军,三万对八万,如何守得住?”
孙回微微一笑:“守不住?本相何时说过要守?”
公孙衍愣住了。
孙回不再理他,转身向魏惠王拱手:“大王,楚人此番北上,志在必得。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我大魏的水师,早已不是十四年前的水师。当年我能从水路直捣纪郢,今日就能从水路截断楚军后路。”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淮水之上:“楚军主力北上,后方必然空虚。我魏飞舟沿淮水东下,可直抵上蔡、下蔡。这两蔡是楚国淮北重镇,一旦失守,楚军退路被断,粮道被截,八万大军不战自溃。”
“到那时,”孙回转过身,目光灼灼,“景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在他身后攻城略地,却无能为力。他不是要汉阳吗?我给他汉阳——用六十座淮北城池来换!”
殿中一片寂静。
魏惠王霍然起身:“好!就依孙卿!传旨——庞涓为将,王申为副,率魏飞舟八百艘,魏武卒五万,即刻南下!务必抢在楚人之前,抵达汉阳!”
八月癸卯,魏飞舟自淇池出发。
八百艘战船遮天蔽日,沿鸿沟南下,进入淮水。船上载着五万魏武卒,人人甲胄在身,刀枪在手,随时准备登陆作战。
王申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浩浩荡荡的船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十四年前,他率三百艘战船直捣纪郢,让楚人闻风丧胆。今日,他率八百艘战船再入淮水,要让楚人彻底记住,谁才是这片水上的主人。
船队日夜兼程,顺流而下。
五日后,抵达汉阳。
此时,楚军前锋距汉阳已不足百里。
庞涓登岸,与守将交接。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对左右道:“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备足箭矢滚木。本将军要让楚人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八月戊申,景翠率军抵达汉阳城下。
他望着城头飘扬的魏字大旗,面色铁青。明明情报显示汉阳只有八千守军,怎么忽然多出了数万?
副将景缺道:“将军,魏人援军已到,如何是好?”
景翠沉默片刻,咬牙道:“攻城!八万对五万,我仍占优。传令三军,全力攻城,三日之内,必下汉阳!”
楚军架起云梯,推着冲车,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魏军严阵以待。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楚军成片倒下。
一日激战,楚军死伤三千,未能登上城墙一步。
次日再战,仍无功而返。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一连十日,楚军轮番进攻,死伤过万,汉阳城依旧巍然不动。
景翠站在营外,望着那座似乎永远也攻不下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全力攻城的同时,一支庞大的船队,正沿着淮水向东疾驰。
九月庚申,王申率魏飞舟抵达上蔡。
上蔡是楚国淮北重镇,守军不过五千。他们从未想过,敌人会从水上来。当魏国战船出现在城外的淮水之上时,守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魏……魏人?”
话音未落,船上箭矢如雨,魏武卒登陆攻城。
半日之间,上蔡城破。
王申留下三千人守城,自率主力,继续东进。
九月乙丑,下蔡。
下蔡比上蔡更大,守军也有八千。但面对突然出现的魏国水师,他们同样措手不及。激战一日,下蔡城破。
王申站在下蔡城头,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是淮水下游,是楚国的腹地。但他没有继续前进——孙回给他的命令,是夺取两蔡,切断楚军退路。
如今,任务完成。
他转身对副将道:“派人飞报庞将军:两蔡已下,楚军退路已断。”
汉阳城下,景翠接到了两蔡失守的消息。
那一刻,他脸色惨白,手中的军报跌落在地。
“上蔡……下蔡……全丢了?”
副将景缺颤声道:“将军,淮北六十余城,尽皆失守。魏人水师四处出击,沿淮诸城望风而降……我楚国淮北,已非我所有……”
景翠跌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六十余城,那是楚国百年来在淮北积累的全部基业。一朝尽失,他这个主帅,如何向大王交代?
良久,他缓缓开口:“撤军。”
景缺一愣:“将军,汉阳不打了?”
“打?”景翠惨然一笑,“退路已断,粮道被截,八万大军困于此地,不撤等着被围歼吗?”
楚军连夜拔营,向南撤退。
但庞涓怎么会让他们轻易离开?
楚军刚动,魏军便从汉阳城中杀出。三万魏武卒追击八万楚军,从后掩杀,楚军且战且走,死伤枕藉。
更让景翠绝望的是,当他好不容易摆脱追兵,抵达淮水北岸时,却发现——所有的渡口,都已被魏国水师控制。
王申站在对岸,遥遥望着这支残兵败将,高声喊道:“景将军,过不来了!绕路吧!”
绕路?往哪里绕?
淮水滔滔,千里绵延。最近的渡口在三百里外。而魏国水师如影随形,沿河巡逻,任何渡口都无法安全通过。
景翠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分兵!各自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
八万楚军,四散奔逃。
有的沿河西进,试图从上游渡河,却被魏军伏击;有的就地隐藏,却被当地百姓告发;有的冒死渡河,却溺毙于滔滔淮水之中。
最终,逃回淮南的,不足两万。
景翠在亲兵护卫下,九死一生逃出重围。但他没有回纪郢,而是直接回了故乡。
他对亲兵道:“替我禀报大王:景翠无能,丧师失地,无颜回都。从今往后,景翠归隐田园,再不问军国之事。”
亲兵苦苦相劝,景翠只是摇头。
消息传回纪郢,楚威王当场昏厥。
左右急忙救治,折腾了半个时辰,他才悠悠醒转。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六十城……六十城啊……”
群臣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楚威王老泪纵横,喃喃道:“先王当年立誓十年不北上,是为了给楚国休养生息的时间。寡人以为,十年已过,可以报仇雪恨了。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
良久,他挥了挥手:“退下吧。让寡人静一静。”
群臣退去,殿中只剩他一人。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墙上的地图——那上面,淮水以北,曾经密密麻麻标注着楚国城邑的地方,如今已是空白。
“魏国……”他轻声道,“寡人记住你了。”
与此同时,宋国也没闲着。
宋王得知魏国大破楚军、夺取淮北六十余城,立即召集群臣商议。
“魏人吃肉,我宋国能不能喝口汤?”宋王道,“淮北之地,与我宋国接壤。如今楚人退出,魏人还未完全占领,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于是,宋国出兵三万,南下攻取楚国下蔡以东的淮北之地。
魏国得知后,王申本想发兵驱逐,却被孙回制止。
“让宋人占一些无妨。”孙回对使者道,“宋国与我大魏素无仇怨,这次不过是趁火打劫。只要他们不越过下蔡—城父一线,本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魏宋两国以下蔡、城父为界,瓜分了楚国淮北之地。
宋国凭空得了数十城,国力大增,一跃成为新的战国力量。宋王喜不自胜,当即遣使赴临淇,向魏国称臣纳贡。
魏惠王笑纳,对使者道:“回去告诉你们大王,好好守着淮北,替我大魏看好南大门。若有楚人来犯,我大魏自会出兵相助。”
使者千恩万谢,满意而归。
魏惠王三十五年冬,楚国全面退出淮北,退居淮南。
六十余座城池,尽归魏宋所有。其中魏国得四十余城,宋国得二十余城。两国以淮水为界,共扼楚国北上之路。
消息传开,诸侯震惊。
齐国朝堂上,齐威王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魏国,已成天下霸主。”
赵国残余的代邑,赵王闻讯,仰天长叹:“楚国也败了……下一个,该是谁?”
秦国咸阳,秦君嬴驷接报后,久久不语。最后,他对群臣道:“从今往后,我秦国闭关自守,不问中原之事。魏国……惹不起。”
群臣默然。
临淇王宫,大宴三日。
魏惠王坐在御座上,满面红光。他看着殿中群臣,看着满案珍馐,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豪情。
“诸卿!”他举杯高声道,“楚国已败,淮北已得。从今往后,淮南以北,皆我大魏天下!来,共饮此杯!”
“大王万岁!”群臣齐声高呼。
酒过三巡,魏惠王看向孙回,眼中满是感激:“孙卿,这些年辛苦你了。没有你,就没有我大魏的今日。”
孙回起身,躬身行礼:“大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魏惠王又看向庞涓:“庞将军,你在汉阳以寡敌众,死守不退,为大魏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寡人敬你一杯!”
庞涓起身谢过:“大王,末将不过是依丞相之计行事。真正运筹帷幄的,是丞相。”
魏惠王哈哈大笑,又看向王申:“王水督,你率飞舟纵横淮水,连下六十余城,堪称水战之神!寡人敬你一杯!”
王申也起身谢过。
觥筹交错间,孙回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那里,楚国的版图已经缩至淮南,淮水以北尽归魏宋。从临淇出发,水路可直达东海;从下蔡出发,陆路可直抵淮南。天下诸侯,都在大魏的阴影之下。
他轻轻放下酒杯,望向窗外。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瑞雪初降,为这座年轻的都城披上一层银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