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寂静。
太监双手高举一份明黄绢布。
“先帝遗诏”四个字让满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绢布上,像被钉住了一样。皇帝接过遗诏,展开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沉默,从沉默到复杂。遗诏上写着——先帝临终前留下旨意,当年确实有一位皇子流落民间,排行第七。若此皇子还活着,当认祖归宗,赐名萧慕,入宗室。
皇帝放下遗诏。
一个年轻人从殿外走进来。月白色长衫,步伐从容,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随意握在指间。他向皇帝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萧慕,参见父皇。”
声音不高不低,从容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满座哗然,但谁都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在喉咙里咕哝。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萧慕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呈给皇帝。皇帝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微微发抖,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这是皇子的信物,每一块纹路都独一无二,错不了。
沈砚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盯着那张脸。月白色的长衫,手里那把扇子的穗子是墨绿色的,和他以前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这张脸不是苏幕的古代面容,但这个笑容、这个眼神、说话的方式、拿玉佩的动作,都是苏幕。一模一样,连停顿的节奏都一样。
她攥紧了拳头。
皇帝问萧慕这些年都在哪。萧慕说被一农户收养,前些年养父母病逝,他整理遗物时才发现了母妃留下的信物和遗诏。他不敢隐瞒,立刻赶来京城。他说话时语气平缓,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宾客们挪动身体,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宾客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龙案上那块玉佩和遗诏摊在一旁,朱红色的玺印像凝固的血。
最后皇帝说先帝遗诏不可违,萧慕认祖归宗,入皇室宗籍。
萧慕转身走到九王爷面前,拱手道:“九弟,恭喜大婚。皇兄来迟,还望见谅。”
九王爷冷冷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微微跳动。萧慕也不介意,笑了笑退到一旁。那笑容很轻带着一丝……
宴席继续,但气氛全变了。宾客们的笑容变得勉强,有人偷偷打量着萧慕,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萧慕坐在席间,自顾自地饮酒,偶尔与旁边的官员寒暄几句,谈吐得体,举止从容,像一个真正在民间长大、刚刚归宗的皇子。
沈砚被送入洞房。九王爷在外面应酬,她没有等太久,他就推门进来了。
“是他。是苏幕。”
沈砚点头。“我知道。但我们现在动不了他。他有遗诏,有玉佩,是名正言顺的七殿下。我们拿不出证据。”
九王爷在她对面坐下,大红的喜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精神俊朗,但此该的心情还是被“苏幕”影响到了。
“查过了。遗诏是真的,玉佩也是真的。但真正的七皇子可能早就死了,苏幕顶替了他。”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砚说:“苏幕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个皇子正好死了。他把最大的底牌留在了这,花了一年时间布局,为的就是等这这一天。”
九王爷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他选今天来,是故意的。他知道我们在大婚,知道我们拿不出证据。”沈砚说:“他就是要我们看着他在我们面前晃,却什么都做不了。在明处,比在暗处更难对付。”
外面传来敲门声。
沈砚站起来去开门。萧慕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壶酒,笑容温和,像来赴宴的客人。
“新婚之夜,特来恭贺。不请皇兄进去坐坐?”
九王爷走过来,挡在沈砚面前,手按在剑柄上。
“这里不欢迎你。”
萧慕举起酒壶,酒壶在烛光下泛着青光。
“就几句话,说完了就走。”
九王爷不让,挡在门口纹丝不动。沈砚拉住他的手,说让他进来。九王爷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解和愤怒,像是在问为什么。沈砚说让他说,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九王爷沉默了片刻,随即让开。
萧慕走进来,在桌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九王爷。
“九弟能不能让我和王妃单独说几句?”
九王爷说:“不可能。”
萧慕放下酒杯。“我出去了,沈砚一辈子不安心。”
沈砚说:“王爷,出去一下。没事的。”
九王爷看着她,眼神里有挣扎。烛火在他眼里跳动,他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最后他还是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砚和苏幕两个人。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面对面,像两头对峙的兽。
萧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警官,新婚快乐。”
沈砚说:“用不着你的祝福?。”
他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像要把人吞进去。
“选吧。你选他,我就把你的身份抖出去。九王爷包庇妖孽,满门抄斩。你选我,我消失。”
沈砚说:我选你,你会信吗。
萧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不会选的。
沈砚说你以为有遗诏和玉佩,我就拿你没办法了。萧慕笑说着你能有什么办法,这不是现代,没有DNA鉴定。你说我是苏幕,证据呢?
沈砚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我不需要证明你是苏幕。我只需要证明你是杀人犯。盐商案、布商案、陈三贵案、太后案。”她一件件一桩桩的细数着苏幕的罪行。“每一桩你都有份。皇子杀人,也是死罪。”
萧慕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是成年人,不做选择。你,我要抓。他,我要留。两个都要。”
萧慕盯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里跳动,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种沈砚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猎人第一次发现猎物也会咬人。
“沈警官,你让我意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三天。三天后,你拿不出我是苏幕的证据,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门被关上。
沈砚坐在桌前,拿起那杯他没喝完的酒,倒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渗进砖缝,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摊深色的湿痕。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烛火在她眼里跳动,像着了火似的。
三天。
够了。